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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絕無此意。」


「那就安心待著,那姑娘雖然恢復的不錯,但你要是就這樣帶著她出去長途奔波,路上出點什麼意外,老夫這招牌豈不是砸在你手裡了?」

葉傾城無奈,只好繼續住下,悉心照料寧思傾,幾日里與那小童閑聊方才得知,這老先生姓薛,人稱薛神醫。他還有個外號,叫醫鬼。

葉傾城很疑惑,前世他聽過醫仙,醫聖,卻從未聽過醫鬼。仔細打聽方才得知,這薛神醫脾氣很怪,來這裡看病的人,無論達官貴族還是街頭乞丐,一律沒有區別,而且但凡被他醫治過的病人,絕不許將藥鋪里其他病人的任何信息泄露出去。

這兩條也還算正常,第三條卻讓葉傾城尤為欽佩,那便是薛神醫治病,越是疑難雜症,越不收錢,越是那種不治之症,他越是喜歡,這幾十年裡,不知將多少病入膏肓的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所以便有了醫鬼這一稱號。

葉傾城不禁感慨,這裡居然還有如此品行的大夫,實在是周圍百姓之福啊,怪不得薛神醫非常自信,說自己的蹤跡連親朋好友都找不到。

養傷閑暇之餘,葉傾城也向小童打聽過玄門所在,那小童每次都只是搖搖頭,留下一句「去問師傅。」便不再多言。

在薛神醫住處養了五日,葉傾城已經拆掉了竹板,開始活動左臂,這一幕,被薛神醫看到后,驚訝的打碎了一隻茶壺。

葉傾城自己也不清楚他的傷為何好的如此之快,按理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自己身體素質再好,怎麼也得一兩個月休養吧,然而事實卻是,五天。

葉傾城無法理解,只能將這些歸功於劍痴葉傾城這副天賦異稟的軀體。

而休養了五天,寧思傾恢復的也非常樂觀。據薛神醫所言,只要找到玄門醫師,用玄功為其梳理脈絡,再輔以靈藥治療內傷,用不了多久,她便會痊癒。

葉傾城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只要她活著,不管是尋玄門還是求仙丹,他一定要讓她安然無恙。 在第五天薛神醫診脈之後,他終於捋著鬍鬚點了點頭,說道:「恢復的超乎我的想象。」

葉傾城拱手道謝:「多虧了薛大夫悉心診治,此恩沒齒難忘。」

薛神醫笑著搖了搖頭,隨即臉色卻又嚴肅了起來,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卻欲言又止。

「先生,可是有何話要說?」

薛神醫愣了愣神,說道:「雖然她恢復的很好,但你要知道,她的傷,重在內里,如果你找不到玄門醫者相救,她恐怕還是撐不過去……」

葉傾城雙目微沉,緩聲道:「我知道。雖不知您說的玄門在何處,但是我會儘力去尋,踏遍千山萬水也要去尋。」

「她能支撐到你找到的那天嗎?」

薛神醫忽然的一句話,讓葉傾城如遭雷擊,是啊,儘管她恢復的很好,可畢竟只是氣血通暢,內傷依舊嚴重,若無法儘快找到玄門醫師,她依舊會在某一天猝然離去。

葉傾城無助的苦笑,他搖了搖頭,說道:「如果她活不了,我又有何顏面活下去?」

薛神醫瞪著眼睛冷了他一眼,說道:「男子漢大丈夫,還沒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談什麼活不下去?」

葉傾城聞言,又想起了葯童那含含糊糊的話,連忙屈膝而跪,正色道:「先生,求您指條明路。」

薛神醫臉色一板,扭過頭去,「別跪我,這件事,我幫不了你。」

「先生,如果她有什麼意外,我必然也要隨她而去,到時可是兩條人命啊。醫者仁心,您真的願意眼睜睜看著我二人死去嗎?」

薛神醫扭頭,怒氣沖沖,瞪著眼睛罵道:「嘿你這個小子,你什麼意思,你這是在逼老夫嗎?」

「晚輩不敢。求先生救命!」

薛神醫擺了擺衣袖,瞪了葉傾城一眼,轉過身去。

葉傾城已無路可走,如今只能寄希望於薛神醫,薛神醫不說話,葉傾城也一直跪著,二人就這樣僵持著。

半晌后,薛神醫一甩衣袖,怒道:「罷了,失約就失約吧,老夫為你指一處地方,能不能求他相救,便看你的本事了。」

葉傾城大喜,連忙叩謝。

「從此處往東一百里有一座雲隱山,山上有個道觀,那裡雖不是什麼玄門所在,但道觀里有老夫一位舊識,他通曉玄功,醫術更勝老夫數倍,只是那人脾氣古怪,平生最愛見死不救,你即便找到他,能不能讓他出手,也未可知。老夫只能幫你這些,剩下的,全靠你自己了。」

葉傾城再次叩謝:「多謝先生指路,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行了,趕緊走吧。她的時間不多了。」

葉傾城心頭一震,看了一眼昏睡的寧思傾,點了點頭,連忙收拾物品,背著寧思傾,在鎮子里買了駕馬車,趕往雲隱山。

北楚帝國東部因地靠大海,所以空氣潮濕,密林叢生,葉傾城駕著馬車在山路間飛快趕路,天氣陰沉沉的,未多久,又下起了小雨。

下著雨山路濕滑,葉傾城也不敢走的太快,這百里路程,竟也足足走了一整天,清晨出發,直到夜幕沉沉,方才看到那雲隱山的石碑。

那是一塊古老的青石,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堪,若不是臨走時薛神醫給了雲隱二字的字條,葉傾城怕是看到了也認不出來。

這青石被草木覆蓋著,經一天小雨的沖刷,格外的乾淨圓潤。

從此處起,一條蜿蜒的石階盤曲而上,一眼看不到頭,青石板鋪就的台階浸了雨水,光可鑒人。

葉傾城下了馬車,背起寧思傾,取出油紙傘,一步步往上爬去。

石階兩側是茂密的竹林,如今的時令,那青竹長的極為茂盛,竹葉蜿蜒在小路上,幾乎快要遮蔽這條路。

寧思傾的身體極輕,葉傾城背著她,一步步往上爬去,一路步伐極快,就連葉傾城自己也有些吃驚。

這小路不知有多長,葉傾城背著佳人,不知走了多久,從天色微沉到夜幕深深,雨下的越來越大,潺潺雨聲打在竹葉上,夜雨聲煩。

隨著雨勢漸增,青石板路更加濕滑,因為走的急,葉傾城有好幾次都腳下失滑,膝蓋重重的磕在石板路上,但他並不在乎,無論自己如何,只要身後的女子沒事,他便沒事。

當一個人有了不願放手的東西之後,他所有的柔軟,都將成為堅盔利甲。

夜色漸深,遠處昏黃的燈光若隱若現,就是那燈火闌珊之處,讓葉傾城鼓起了所有的希望,在葉傾城的世界里,光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溫暖的東西。

他人生的第一段記憶,便是從光開始,寒冷的冬夜,行人寥寥的街頭,孤兒院門口。就是一束極溫暖的光,照在了他的臉上,從此,他有了家。

五歲,他與一群小朋友在黑暗中緊張的等待著,那束耀眼的光撒在影幕上,他第一次看到了那樣快意恩仇,精彩紛呈的世界。

就在那天晚上,他一本正經的告訴阿姨,自己想取個名字。

阿姨問他想取什麼名字。

年幼懵懂的孩童無所畏懼的說道:葉孤城,我要成為葉孤城。

周圍的孩子都在笑他,笑的那麼刺耳。

阿姨告訴他:你不必成為任何人。

從此之後,他叫葉傾城。

記憶如默片一般在腦海中翻轉,葉傾城嘴角淡淡的一笑,回頭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的女子,一步一步向著那光芒走去。

葉傾城從小便怕很多東西,他怕黑,怕疼,更怕死。可阿姨教過他,怕,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只有克服心裡的恐懼,才能成為最後的英雄。這句話,他一直記著。

他怕黑。但背著寧思傾,他便感覺背著整個世界,世間一切他都不在乎。

夜色深沉,當他終於走到那座道觀門口的時候,那昏黃的燈光,剛好熄滅。道觀的木門緊緊閉著,門上的鐵環已經銹跡斑斑。

葉傾城疲憊不堪,額頭的汗水和雨水混合著,不停往下滴。那油紙傘遮著寧思傾,雨水便全落在了他的頭上,現在他的樣子,就彷彿那天從楓吟河中爬出來一般。

葉傾城伸出疲憊的右手,扣動鐵環。

「砰砰砰……」

叩門聲在夜雨中緩緩回蕩。

葉傾城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只依稀記得,昨夜在大雨中,自己叩了整整一夜的門。

下過雨的清晨格外濕冷,葉傾城被凍了醒來,方才發覺自己跪在門檻上,一隻手牢牢抓著鐵環,另一隻手依舊撐著紙傘,他很懊惱自己為什麼會睡著,連忙回身去看背上的寧思傾。

見她依舊睡得安穩,頭髮衣服並無雨跡,這才放心了下來。

葉傾城緩緩站了起來,雙腿有些麻木,一起身,膝蓋彷彿刀扎一般刺痛。

他忍痛站起,天色已漸亮,他有些惱怒,整整一夜,敲門敲到睡著,這道觀里的人,都是聾子嗎?

他定了定神,打算再次敲門,然而這次,他還沒來得及扣動鐵環,門卻被打開。

一位身著青衫的男子,三十歲左右,手持笤帚打開了門,葉傾城連忙拉住他的衣袖,問道:「道長,道長救救她。」

那青衫道士看了葉傾城背著的女子一眼,搖了搖頭,不說話,拿著笤帚出了門。

葉傾城知道,薛神醫說的那人絕不會是方才洒掃庭院的人,葉傾城背著寧思傾,走進了道觀,這道觀極簡陋,只有一座道殿,三四間客房。

說是道觀,不過就是個簡陋的道院,院子里種著一顆蒼天松樹,樹下一個簡陋的涼亭,除此之外,道觀中再無任何出色之景。

葉傾城背著寧思傾,將她放在涼亭的長椅上,然後進了道殿去尋,殿中香火寥寥,空無一人。

離開道殿,葉傾城又往那些客房尋去,一一尋畢,只找到一七八歲的道童。

葉傾城無奈,只得詢問那道童:「請問小師傅,這道觀可是雲隱觀?」

道童上下打量著葉傾城,用稚嫩的聲音回答道:「這裡是雲隱山,此處,自然便是雲隱觀。」

「那請問小師傅,您師傅在嗎?」

「師傅採藥去了。」

「可是方才出門那位?」

「不是。那是師兄。」

「那你師傅何時回來?」

小道童有些不耐煩,嘟著嘴問道:「你找我師傅什麼事啊?」

葉傾城拱了拱手,沉聲道:「求醫。」

小道童摸了摸肉嘟嘟的下巴,說道:「師傅從不治病的,你回去吧。」

葉傾城搖了搖頭,神色堅定,「救不好她,我不會離開的。」

「那你就等著吧。師傅昨天出的門,今天應該快回來了。」

小道童拿著抹布去道殿打掃,葉傾城只能在涼亭下,坐在寧思傾身旁等待著,又餵了她一粒葯,薛神醫給的那瓶葯,已經用掉了一大半,這次在雲隱觀,一定要治好她。

葉傾城望著她蒼白的神色,心頭傷感,不由得嘆了口氣。

等了很久,終於,道觀門口走進來一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件素凈的青衫,頭髮紮起,臉上皺紋密布,鬍鬚如雜草一般,光看模樣,毫無仙風道骨之感。倒像個落魄的老頭。 葉傾城看到那人進了道殿,連忙追了上去,道殿里,小道童對著那人恭敬的施禮道:「師傅。」

那道人上香,叩拜了一番,方才起身,葉傾城連忙上前去,說道:「道長,求您救我朋友一命。」

那道人似乎未看到葉傾城,轉身對那道童說道:「草藥在門外,一會兒你去挑揀晾曬。」

「是,師傅。」

「道長!求您救我朋友一命。」葉傾城再次沉聲請求。

那道人依舊不搭理他,徑直往外走去,葉傾城無奈,連忙上前,堵住他的去路,「道長!求您救我朋友一命!」

這次,那道人方才看了葉傾城一眼,「救人?那不是大夫的事情嗎?找我作何?我只會殺人,你需要幫忙嗎?」

葉傾城啞口無言,愣在原地,那道人閃身出去,往門外走去,葉傾城呼了口氣,再次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沉聲道:「道長,我知道您身負玄功,求您救我朋友一命,只要您肯救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我要你殺人,你肯嗎?」

葉傾城神色一怔,有點震驚和意外,但他依舊點了點頭,「什麼都可以。」

那道人冷笑一聲,說道:「心術不正,行為不端,你不用白費力氣了,人,我是不會救的,麻布我倒是可以幫你準備一匹。畢竟香骨美人,曝屍當庭可不體面。」

「你……」葉傾城怒火升騰,但他保持住了理智,沒有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

「求道長相救!」葉傾城強忍怒氣,屈膝跪地,行了一個大禮。

那道人負著雙手,從肩膀上抖落一枚葉子,掉在葉傾城身前。

「知道這是什麼嗎?」

葉傾城撿起那枚樹葉,回答道:「是一枚樹葉。」

那道人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慢慢想,想清楚再來找我。」

葉傾城疑惑,只能拿著這枚樹葉,仔細端詳。那道人負著手,進了道殿。

樹葉?是什麼?葉傾城一臉茫然。

葉傾城心頭憋著一股怒氣,若不是為了救人,若是換了之前的脾性,管你什麼狗屁道觀,裝神弄鬼,一把大火教你做人。

但如今畢竟有求於人,葉傾城自然不敢放飛自我。只能隱忍著,捧著那枚樹葉,仔細去看。

半個時辰過去,葉傾城依舊沒有看出什麼眉目。

這確實就是一片普通的葉子啊。難道葉子里還能藏著什麼道家寶藏不成?

說起寶藏,葉傾城又不自覺的摸了摸胸口,那個印記,難道就是黑衣人所說的,玉虛宮氣宗禁地寶藏?可到目前為止,葉傾城也並沒有感覺出來那是個什麼東西。

但凡寶藏,不在乎兩種,要麼是仙器秘籍,要麼就是金銀財寶,難道還能是別的不成?可他偏偏就是個簡簡單單的印記。葉傾城更是不解。為何這個世界的人,總是喜歡神神叨叨的?

葉子里能有什麼寶藏?道家秘籍?葉傾城記得前世,佛家倒有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說法。可這跟道家也沒什麼關係啊。

如果用佛家的道理解釋,不知道是不是那道人心裡的答案。想到此,葉傾城握住那片葉子,站起身來,往道殿內走去。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葉傾城進了道殿,殿中那道人靜坐在蒲團上。閉著雙眼打坐。

「我想明白了。」

那道人並不言語,依舊閉眼打坐。

葉傾城也懶得叫他,便說道:「在我看來,那只是一片葉子,但在鳥兒眼裡,卻是築巢的材料,對於樹而言,那又是肥料。」

道人依舊不動聲色。

「所以,那不僅僅是一枚葉子,而是萬物,是眾生,是整個世界。」

道人緊閉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嘴角帶著些許笑意,緩緩開口道:「錯了。」

「錯了?」葉傾城疑惑道:「哪裡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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