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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心裡下定主意,從肩頭拿下破軍的手,雙手握緊了,認真地說道:「若是能讓你和你的兄弟們活著,我殺不殺鄭提督都在兩可之間。大哥你說過,要和我一起乘著青龍船同去極東之國,小弟銘記在心,莫要食言。」


建文的答案出乎破軍意料,他看著建文的雙眼炯炯有神,知道他表露的是真情,這鐵一般的漢子心中一酸,差點落淚。但當著眾部下的面,他不能表露出如此軟弱的情感,但他的口氣還是變得軟化了,「愚兄答應你的事自然是要做到的,只是你身子嬌貴,如今又丟了玉璽無法操作青龍船,如何能出戰?」

「小弟雖不才,好歹能使得火銃,雖算不上百步穿楊,也能十有九中。」建文從腰上摘下轉輪火銃來,他看著數十步外旗杆上一面帶著白色象火焰邊的大旗說道,「看我打那旗下來。」

說罷,他不等破軍張口,也不認真瞄準,抬手就是一銃。只見銃口火焰噴射,夜空中響起「噗」的一聲悠長悶響,那面大旗果然應聲被打斷系旗的繩子,忽忽悠悠地掉了下來。 婚情撩人:狼性總裁嬌寵妻 這一聲響引得周圍幹活的蓬萊將兵都停下手裡的活計來看,見大旗果然應聲而落,不絕聲地發出一片叫好聲和口哨聲。

旁邊跟隨的老何大恐,上前要說話,卻被破軍微笑著攔住。他對建文說道:「賢弟好銃法,愚兄是知道的。只是鄭提督有戰艦四百艘,官佐將隸數萬人,你一把銃只能打三發子彈,又如何能打得盡?」

建文收起銃,說道:「兵法有云: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鄭提督兵馬雖眾,我以逸待勞本就比他千里奔襲更有勝算。我這銃里雖然只有三顆子彈,殺鄭提督一人足矣,又不是要殺盡明軍。再者……」

建文看到一直跟著破軍的腳上有傷的小奶貓,正在破軍腳邊趴著休息。他之前從老何那裡得知,這隻小貓只是一條腿扭傷,倒也好了七八分,只是走路還有點跛。他彎腰將小貓撈起來,手捏著它的傷腳揉了幾下,那小貓原本不能動的腳竟恢復了活力,猛力蹬了幾下,從建文手裡掙脫,落到地上打幾個滾翻起來,「喵喵」叫著繞破軍跑起來。

「你體內有海藏珠?」破軍睜大眼,他萬萬沒想到建文竟然有此異能。

建文點點頭。

「你的能力莫非是療傷?」

建文又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算不上療傷,只是將對方的傷勢轉到自己身上罷了。」他覺得右腿又酸又麻,顯然是小貓的扭傷轉到了自己腳上。好在傷得不算重,他想著待會兒要些藥油來推拿一番,估計大致也就沒事了。為了直觀地向破軍展示自己的能力,他認為這點痛苦倒還忍得過。

「別的且不說,能在你身邊,你也算是長腳的藥箱了。」

建文看似輕鬆,右腳早有些站不住,疼得他悄悄伸出右手在腿上直揉。

「賢弟不光心善像佛,這代人受過的能耐也如佛子一般,看來尋找佛島非你莫屬了。」破軍看著建文的怪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然後讓一名胸口白月光里畫著藥箱的醫官趕緊拿藥酒來給建文推拿。

醫官的推拿手藝果然不俗,不出一刻鐘,建文竟覺得腿不痛了,腳也又是自己的了。

老何在破軍身旁指著遠處說道:「大王快看,那邊不是小郎君來了?」

大家一起朝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是小郎君帶著一眾人過來,邊走還邊絮絮叨叨說。他到了破軍跟前說道:「錦衣衛都被我繳了械關起來,褚指揮使關一間,其他人另一間。」

原來破軍回來后立即命令判官郎君去將還在島上的褚指揮使和他的手下都抓了起來。褚指揮使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讓日本人將建文抓走,自己落得兩手乾淨,再伺機而動。不料李千戶在海上出了岔子,後來又釀成這般大禍,破軍和大明撕破臉,回來第一件事自然是將他抓起來。褚指揮使帶來的固然都是頂尖高手,但在海上和日本鬥毆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單勢孤。判官郎君氣他在蓬萊島指使日本人綁票,親自對他暴了一頓老拳,打掉褚指揮使兩顆門牙。這褚指揮使手下錦衣衛雖說個個是高手,自己卻是養尊處優,空落得一身好肥白肉,並不會半點功夫,被打得哭爹叫娘,又讓手下都繳了械。 沈緹騎八面玲瓏,沒少替判官郎君做事,判官郎君本是要讓他自己回去。可沈緹騎說若是把眾人都抓了,只放他和他兄弟兩個,須是說不過去,不如連他一起關了。判官郎君曉得他是要趁機討好褚指揮,想著依破軍不愛將事做絕的性子,早晚還是要放了褚指揮,便將沈緹騎和他兄弟與褚指揮關在一起,讓他有機會和長官患難與共,也算是賣他個進身之階。

「這小子,回頭待放他去時給兌張一萬兩的紙鈔。想來鄭提督那邊他也有好處,褚指揮但凡活著回去也虧待不了他,這一趟蓬萊之行,就屬他賺頭最大。」破軍聽完判官郎君彙報,忍俊不禁地笑了。

「柏舟廳那邊已然安排好。」判官郎君說道,「滯留在島上的各藩國國王、大臣,還有各海盜團的首領都在等大王前去訓話。還有這位太子爺帶來的人也都安排去了,大王現在可否擺駕前往?」

「去,現在就去。」

破軍將小奶貓抱起來放在肩上,拉起建文,在判官郎君和眾人簇擁下,前往柏舟廳。

老何落在隊伍後面,回首又看了一眼被建文打下的旗幟,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還未出戰就先打下自家牙旗,不吉利,不吉利啊!」

作為南洋化外之地諸勢力盟主的蓬萊,長久以來都有許多地方實力派、海盜、商人、小國使節、乃至國王常駐。這些人大都有著自己的勢力,他們各自的武裝船隻通常也是常駐在蓬萊的港口裡維修,戰時作為蓬萊勢力的一部分與蓬萊本土的駐留艦隊一起出戰。

如今在柏舟廳內的許多人,都是建文在之前的宴會上見過的,不過當時他是作為銅雀的隨從在客座上坐著,如今卻可以在破軍的主座旁落座,銅雀、七里、騰格斯和哈羅德也早早到場了。

建文問用繃帶包著腦袋的騰格斯在爆炸中震到的頭部怎麼樣,騰格斯敲著腦瓜說還好,裡面空空如也,所以傷害不大。銅雀若有所思,七里看著心不在焉,唯有哈羅德興趣盎然,上次他沒有跟著來柏舟廳赴宴,是以對現在人頭攢動的景象頗有興緻。

見破軍進廳,廳內二百餘人都起身迎接。此時大廳里的人分成左右兩邊入座,左邊坐的都是外藩和屬地酋長、海盜團首領以及海商等,右邊坐的則是以判官郎君為首的七位已到達的判官,還有他們手下的大小將佐。

破軍讓眾人都坐下,用極其威嚴的聲音開門見山地說道:「今日之事大家都是知曉了,如今蓬萊島外是大明水師結下的堅陣,數萬敵人虎視眈眈,予當戰當和?」

「大王一聲令下,我等自然有進無退,當效死命。」

大廳中二百餘人一起怒吼,聲音一浪蓋過一浪。

破軍伸平雙手,人們的聲音逐漸平息,他繼續說道:「大明水師天下無敵,近年滅國無算,統軍的鄭提督威名赫赫,部下驍將如雲。此戰我軍兵力只及其一半,勝算不過三成,列位可願與予共生死乎?」

「我等情願與大王共存亡!」

大廳里再次沸騰了,人們慷慨激昂,特別是左邊的許多國王和酋長都挽起袖子大叫,有的痛哭流涕,還有海盜首領當場披頭散髮、用匕首划臉發誓要和鄭提督不共戴天。以至於破軍不得不再次提高嗓音才能讓他們安靜下來。

破軍待眾人都平靜了,這才繼續用他洪亮的聲音說道:「這海洋本是天賜,從不是誰家疆土,諸君祖祖輩輩在此繁衍生息,開拓航行,頭上哪曾有什麼皇帝?大明皇帝我等敬他是中原上國天子,也願結好於他。不料他竟貪得無厭,圖我土地寶貨,說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竟要染指南洋,欲置我萬千自由之民於其臣屬,令我等朝夕向北叩拜,如此豈能相從?今日之戰,非為我破軍,乃是為南洋之自由,為諸君子孫萬代之自由,諸君皆當一力奮戰。此戰若勝,可保我南洋百年之自由;即便戰敗,我等英名也將千古流傳,為萬民傳送。」

柏舟廳內的人再次沸騰,他們的呼喊聲、怒吼聲、哭叫聲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破軍端起酒盞,刺破中指在盞里滴了滴血。鮮紅的血落進略帶渾濁的酒中,如煙似霧地散成淡粉色。他端起酒盞,對眾人說道:「諸位如願與予共保南海,請如予一般滴血入酒,共赴生死。」

蓬萊島上本來禁止刀兵,但匕首是海上討生活的人隨身攜帶之物,既是防身之物,也是餐具,須臾不會離身。大廳里的二百餘人都抽出牛角柄、犀角柄、象牙柄,或者樸素、或者鑲金嵌銀的各色匕首,刺向自己手指,將血滴進酒中。

建文被現場高昂氣氛鼓舞,也要去找刀子刺手指,卻被破軍輕輕攔下。

眾人一起將混了血的酒盞舉過頭頂,齊聲高呼「誓與蓬萊共存亡,有違此誓,天地厭之!」在連喊了三遍后,大家都將血酒一飲而盡,並亮出乾乾淨淨的碗底,相視大笑。一時間,柏舟廳內洋溢著催人熱血沸騰的坦蕩大笑。

破軍放下酒盞,展一展寬大的袍袖,放緩語氣說道:「話雖如此,予也知道諸位或是小國之君,或是船隊之長,在南洋艱難求生,殊為不易。如今大明勢大,蓬萊危如累卵,十餘年來多蒙眾位幫襯,當今危難時刻,若是讓諸君與予共存亡,實無道理。所以……」

破軍對老何使了個眼色,老何喊聲「來人啊」,頓時出來二十名雜役,手裡各自拿著長桿的小棍。破軍這才繼續說道:「予也知道眾位難處,大明畢竟不是好惹的,與之為敵,只怕遺禍家人。待會兒予自令人將廳里的燈都熄了,諸君若是要去時,儘管去就是,予定不為難你們。」

聽破軍這樣講,人們都炸了鍋,紛紛表示大王不必如此試探,我等誓死跟隨大王。破軍「呼」地站起來,抽出腰刀,一刀將面前的桌案削去一角,環顧大廳,朗聲道:「予一言既出,豈有收回之理?諸君大可放心,破軍發言至誠,若有試探之意,當如此桌角。」

喧鬧的人群安靜下來,大家都看著破軍,一些國王和首領還淌下淚水,暗自用袖子擦拭。

「熄燈。」

破軍一聲令下,所有燈燭一齊熄滅,剛剛還亮如白晝的柏舟廳立即陷入黑暗。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建文的眼睛短期難以適應,他過了好久才逐漸借著微弱光線看到周圍的景物,但遠處還是一片黑暗,只能用耳朵聽。大廳里一片寂靜,偶有小聲低語,只有少量「悉悉索索」的聲音。

大概過了一刻鐘,只聽破軍的聲音大喊「掌燈」。黑暗中顯出幾點橘紅色的火光,那是雜役們在點火,不消片刻,所有燈再次被點起,柏舟廳里再次亮如白晝。

「奶奶的,人都哪兒去了?」建文聽到背後騰格斯發出的驚愕叫音。

只見大廳里右邊蓬萊島的軍官基本還都在,只是空出幾個位置,左邊眾位國王、酋長的位置已是空空如也。一百多位首領早都走得乾乾淨淨,有的人鞋子都脫下來了,整整齊齊擺在桌子下,看來是為了不發出聲響,光著腳走的。建文在黑暗中聽到的「悉悉索索」聲,便是這些人躡手躡腳逃走時,衣服摩擦發出的聲音。

「人性便是如此啊。」破軍苦笑著從懷裡掏出從鄭提督那裡拿來的銀麒麟叢雲酒壺,高高舉起抖了抖,將一滴殘存的酒液滴在舌頭上。他不滿地晃晃酒壺,有些後悔自己為何要把那整整一大瓮的老酒都踹到海里去,如今想喝也喝不到了。

「真是家貧出孝子,國難顯忠良啊。」

銅雀站起身來,背著手走了幾步,問建文道:「你是去是留?」

「我要留下,與破軍大王共生死。」建文語氣堅定,他不知銅雀此言何意,按照一般來講,銅雀多數是要拉著他遠離這是非之地。

「甚好,甚好。」銅雀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他手裡攥著那隻銅雀來回摩挲,然後轉過頭對破軍拜了一拜,「我且將太子爺託付於你,莫要損了半根毫毛。小老兒去去就來,或可對蓬萊有所裨益……明日中午我若不回,大約也就不必指望小老兒了。」

破軍直起身子,也對銅雀作了個揖。建文忙追上來,拉住銅雀的袖子低聲問:「銅雀老先生,你這是……」

銅雀笑道:「小老兒初時見你,就覺得你有幾分面善。後來才想到,原來是像極了破軍。小老兒與破軍也是老交情,沒有不幫他的道理,只是可惜了這次要來的銀子,又要打水漂了。」

建文見銅雀居然是要幫破軍,驚訝得不由放開了他的袖子。銅雀一襲白衣飄飄離去,在建文看來竟如仙人一樣。

他這才想起看看其他人,只見騰格斯、七里和哈羅德也都在原位坐著,忽然覺得甚為欣慰。

「你們有誰不想參與此戰嗎?我是必要和破軍大王一起出戰的,你們幾位和此事並無干係,盡可隨意離去。」建文知道自己的話說了也如同白說,但還是說了出來。

「你和破軍大王是安答,俺和你也是安答,那破軍也是俺的安答。俺們草原上最看不起的,就是將馬屁股對著敵人的慫蛋。」騰格斯抱著雙手,瓮聲瓮氣地說。也許是說話聲音太大,震得他受傷的腦袋也疼起來,於是趕緊抱住腦袋「哎呦呦」地叫起來。

「棄友獨去,是為不義。再者,咱從未見過這大陣仗,若能親見,也不枉此生。」哈羅德捏著自己的小鬍子,自覺這幾句話說得極為得體,不禁為自己的表現點頭讚許,然後又補充道,「再者,閣下的火銃尚需咱幫你保養,戰場之上生死皆在轉念,若是子彈卡殼,豈不是要嗚呼哀哉?」

聽著哈羅德生硬地咬文嚼字,建文忍不住樂起來。他又將目光轉向七里。七里從之前就面色陰沉,不知她在想些什麼。

「那你呢,七里?」建文不知自己究竟是希望她留在自己身邊,還是讓她躲去安全的地方。他等著七里的回復。

「在下離開。」

七里的回答讓騰格斯和哈羅德都吃了一驚,建文也略感意外。

「在下離開,」七里表情木然,顯然她早就想好了,「如今將軍已被殺,在下大仇得報。在下要找個地方,好好想想之後要做什麼,所以不能死在這裡。」

「恩。」建文沒再說什麼,他不想為難七里。騰格斯和哈羅德「嘰嘰喳喳」地想說些什麼,也被他制止了。七里站起身,在眾人注視下,離開了柏舟廳,頭也不回地走了。

「準備點兵,看看我們還有多少人馬、船隻可以調動,我看大約不會超過一百二十艘吧。」柏舟廳走了一半的人,破軍反倒覺得沒那麼緊張了,至少留下的都是他可用之人。

老何也覺得有些尷尬,問破軍道:「大王,這些人此番離去,只怕要帶走蓬萊四成戰力,我要不這就帶人去將他們追回來?」

「追?追什麼追?」破軍將銀酒壺揣回懷裡,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這些宵小之輩本也沒甚可指望的,若是將他們追回,只怕屆時臨陣騷亂,反衝了蓬萊的軍陣。」

「再者,我正欲借這些人逃散,以驕明軍之心,讓他們以為蓬萊軍心不穩。彼時,我以精兵戰其驕兵,勝算或能升至五成。」聽到這裡,老何也不得不佩服破軍將劣勢轉成優勢的這份鎮定。

建文直待七里身影完全消失,才嘆息著回過神。他隨意地在蓬萊軍官中掃了一眼,立即發現哪裡不對,便再次審視,果然發現問題在哪裡:剛剛還在人群里的判官郎君不知何時消失了。

破軍也發現了不對勁兒,恍然間也有些驚慌了,此人的消失遠比那一百多名國王、首領要讓他緊張。他趕緊整理思緒,命人前去差點,港口方面果然報稱,小郎君帶著十條中型戰艦緊隨著那群叛逃者的船隻一起出發了。

蓬萊發生群體逃亡事件也傳到了明軍船陣這邊,眾將在讚歎鄭提督有先見之明的同時,都跑到船頭觀看幾十條各式船隻從蓬萊各個港口駛出,朝著四面八方快速逃散的奇景。眾將看得哈哈大笑,身上的甲片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一名千總忽然見到亂竄的船隻中,竟有一小隊船朝著明軍駛來。他指給同伴看,大家經議論認定,這幾條船想必是來投誠的。這千總也深以為然,今晚正是他當值,於是乘著一艘二等福船,點起四、五條小船去攔截來船問個清楚。

此時正是午夜時分,海面和天色一般黑,月亮被黑雲擋遮住,只有借著遠處蓬萊的點點火光,還有明軍水寨的燈光才能稍微看清不遠處的情況。

千總讓士兵們拉下船帆降低船速,自己提著燈籠,眯著眼在船艏仔細觀看。

對面船隻越駛越近,「嘩啦啦」輪盤拍水聲都能聽到。等到了十丈左右處,千總終於看清,來船是一艘有著昂起龍首像、兩側有輪盤的大船,大船邊十艘西洋樣式的划槳快船在兩側排成「人」字形緊緊跟隨,伸出的幾百條船槳划水極為齊整。

千總覺得前面這條船甚是眼熟,他抬高燈籠,只見對面船隻龍首像上站著一條精壯漢子,身穿阿巴斯式樣的胸甲,背後插了一排斬馬刀,雙手正抓著鐵鏈子轉動兩支大鐵錨。

千總回憶起此人似是白天與王參將對峙之人,他剛要叫出聲,對方左手的鐵錨脫手而出,幾十斤的大鐵錨帶著風聲朝他面門打來。明軍水陣里觀望的眾將見千總船上的燈籠突然滅了,一陣單方面短促的慘叫后,海面再次歸於寂靜,千總的小小船隊都沒了動靜。

眾人正在疑惑,只聽刁鬥上的崗哨敲著鑼大叫道:「夜襲!是夜襲!」一隻大鐵錨帶著呼嘯的風聲從黑暗中飛來,「咔吧」一聲,竟將支撐刁斗的桅杆砸了成兩截。 折斷的桅杆足足有一名壯漢環抱那麼粗,極是堅固,竟當不得判官郎君大鐵錨的一擊,應聲而斷。桅杆「卡拉拉」地倒下,刁斗里的士兵也跟著掉進黑沉沉不見底的海里,甚至鄰近的一艘小船也遭了殃,被攔腰砸成兩段,船上人猝不及防,也都落了水。

判官郎君雙臂竟像是有用不完的氣力,輪著兩隻鐵錨左擊右擊,掃向沿途甲板,正在睡夢中的士兵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急匆匆拿著武器爬上甲板。一鐵錨飛過來,將硬木做的船艙門擊得粉碎,再順勢一勾,鐵錨和尾部的鐵鏈借著來勢將擠在一起的人都帶下水。

一艘二號福船上的千總機敏地命令將船橫過來,想擋住水道,將來犯敵船都擋在進入船陣的水道外。他組織起來幾十名弓箭手,用硬弓朝著敵軍打頭的走蛟船射擊。明軍水師建立的目的是可以遠洋作戰,故尤其重視弓箭手,即使後來銃炮成為海戰主流,快速機動的弓箭依舊受到明軍重視。

明軍水師的控弦之士都是重金招募的好手,遴選好臂力的壯漢都能開得二石硬弓,箭至一百步尚能洞穿一寸厚木板才算合格。由於日常勤加訓練,這些弓箭手拉弓弦的右臂甚至比左臂要粗上一圈。

那千總抽出腰刀朝著走蛟船一指,一陣箭雨射來,走蛟船的龍首上蝟集了不少箭支,判官郎君雖然靈活地閃過,聚集在甲板上準備接舷戰的士兵卻有七、八名遭到射殺。接著又是一陣箭雨,十幾名胸口畫著盾牌圖的藤牌手舉藤牌遮掩,這回倒是沒有人傷亡,但由於被壓制,士兵們難以跳到二號福船上近戰。

判官郎君閃在龍首后卸掉鐵鏈上的鐵錨,閃身跳出來將兩截鐵鏈揮舞得水潑不透,再射來的弓箭都被鐵鏈打到水裡。明軍弓箭手又射了兩輪,眼見得箭都被打落有些慌了手腳,眼看敵船靠近,有的士兵扔了手中弓箭朝著船尾跑,有的乾脆跳進海里。指揮的千總大聲呵斥他們回來,士兵忙著逃命,哪裡肯聽。

走蛟船船頭靠上二號福船側舷,判官郎君先舞著鐵鏈跳上敵船,千總抄過根長槍猛力刺來,卻沒有對方的鐵鏈來得快,早被一鐵鏈打翻,隨後跟上的蓬萊藤牌手補了三、四刀,明軍見指揮官被殺,都各自逃生。

判官郎君扔掉鐵鏈帶著藤牌手跳回走蛟船,對甲板上一群拿著火油桶、胸口畫著鐵鎚的工兵喊道:「上船!放火!」十幾名工兵發聲喊都跳上二號福船,將桶里的火油潑在甲板上,蓬萊的船隻趁這功夫都繞過二號福船。工兵們跳回船隊末尾等待他們的船,這才放火。

火油迅速在甲板上燃燒,並很快引燃彈藥庫,造成大爆炸,照亮了判官郎君的後背,也讓他借著光亮看清了明軍的布陣。夜晚中密集排列的明軍船陣像是被撕開一道火的缺口,將尾隨追來的明船都擋住,無法追擊。

明軍水師的船陣是按照船隻大小排列組成,中間留有許多縱橫的水道,足夠蓬萊的小船隊在其間航行。明軍船隻雖多,在狹窄的船陣中卻難以組織優勢兵力對抗,這支小船隊反而在局部佔據了兵力優勢。

明軍發現了己方的劣勢,立即組織起十幾條只能裝載四、五人的網梭船來攔阻。判官郎君正在指揮作戰,只聽遠處敵船所在的黑暗裡「噼噼噗噗」一陣炒豆般響,橘紅色火光此起彼伏閃成一片,判官郎君只覺得胸口如被人用重鎚擊打,身體不由得後仰倒退兩步。穩下心神低頭一看,身上所穿的胸甲竟多了兩個凹坑,用手指去摸,還微微在發燙。原來,網梭船上的明軍都是火銃手,判官郎君一個不小心,竟然中了兩彈。好在他穿的胸甲是用三層鋼板疊加打造而成,極是厚重,鉛彈打穿第一層鋼板,卻嵌入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

兩名士兵上來扶他,只聽對面又是「噼噼噗噗」一陣響,兩名士兵中彈掉進海里。判官郎君趕緊伏下身子,須臾間響起第三輪「噼噼噗噗」,圓形子彈翻滾著在走蛟船上橫飛,將堅硬橡木板的甲板打出好幾個洞來。他立即判斷對方的船隻並非胡亂射擊,明軍火銃手擅長連環射擊,網梭船排成三排,第一排齊射後半蹲裝彈,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齊射,等第三排蹲下裝彈,第一排裝好槍彈又能射擊。

網梭船雖然靈活,但船身極小,只能承載四、五人,不要說和走蛟船相比,比之走蛟船後面需要四十人划槳的十艘西洋划槳船也是小得像老鼠。判官郎君立即命令傳令兵用鼓點傳令,讓所有船隻上的士兵伏下身子,西洋划槳船收起船槳,讓船身借著衝力向前衝擊。夜襲部隊很難相互聯繫,判官郎君自編了一套鼓點作為行軍信號,不同的鼓聲代表不同命令。這次他帶出來的都是直屬部下,平日受過嚴格的聽鼓訓練,他們只要聽到主將船上的鼓聲,就知道該如何行動。

十條西洋划槳船兩側裝有鐵板裝甲,船艏水下部分加裝了粗大的三角形鐵沖角,它們像是十把利劍,快速朝著敵船衝去。網梭船上的明軍火銃手顯然看出對手想做什麼,但手拿火器的他們在入伍第一天就被軍官教導,知道自己所在部隊是曾經擊敗蒙古騎兵的天之驕子,面對危險絕不會如此輕易崩潰。他們知道,自己的責任是儘可能殺傷敵人,並拖延敵人進軍速度,讓戰友們有更多準備時間。他們射出了最後一排子彈,直到已經可以看到敵船沖角猙獰的鐵刃,這才從容地將船隻朝著兩邊分開。

有些網梭船靈活地閃到一邊,讓敵船擦著自己的船邊過去;有的則躲閃不及,巨大的沖角將他們的船攔腰撞成兩段,許多士兵沒有等到同伴救援,抱著生鐵鑄造的火銃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判官郎君知道敵人的混亂不會持續太久,他違背破軍將令,帶著十條船擅自出擊,就是要打明軍水師個出其不意。他的目標是鄭提督,若能趁亂殺敵主將自然是好,但這顯然希望渺茫,至少他想打擊明軍的士氣,讓他們的混亂維持到開戰。若是破軍能利用好這機會,自己和這一千二百名部下縱戰死也無妨。

又有一艘甲板上建著三層高樓的巨艦大福船駛出,想要阻擋住逼近中軍的敵人。判官郎君命令指揮鼓變幻敲擊,十一條船分成兩隊,繞過大福船前行。走蛟船上沒有裝備火器,十艘用於近戰的西洋划槳船也僅有船頭裝有發射鉛彈的佛郎機炮,難以洞穿大福船覆蓋著的竹排裝甲。

大福船上的官兵顯然知道自己優勢所在,本想用比西洋划槳船高出兩個船身的巨大堅固船體擋住或者撞翻敵船,不料自己船體笨重的缺點卻被對方利用,靈活的划槳船瞬間變幻陣型,從兩側擦著船舷劃過。船艙里的明軍打開舷窗,推出佛郎機炮,準備對企圖從身邊溜走的敵船轟擊。

炮手們剛拿起火石火鐮想要點燃炮門的葯捻,只聽西洋划槳船上響起口哨聲,低矮的船艙里鑽出十幾條黑影,手拿圓形物體奮力朝大福船扔過來。這些傢伙扔得又准又遠,圓形物體剛好從大福船兩側舷窗扔進去了。

扔進大福船的圓形物體一落地就發生「噗噗」的爆炸,雖然爆炸並未造成傷亡,卻揚起一陣石灰。狹窄的船艙剎那間就被騰起的石灰填滿,士兵們被嗆得口鼻難以呼吸,眼睛也難以睜開,四周充斥著咳嗽聲。

原來,西洋划槳船上都配備了臂力超群的擲彈兵,這幫胸口畫著燃燒的球形炸彈的士兵投擲技術又准又狠,他們準確地將點燃的石灰彈從舷窗扔進大福船,讓這艘企圖令他們陷入纏鬥的大船失去了戰鬥力。

直到判官郎君的船隻走遠了,大福船上才響起炮聲,只是被石灰嗆得流淚不止的明軍炮手完全無法瞄準,炮彈的彈著點偏得沒譜,只是無奈地在海面激起一陣水柱而已。

鄭提督的中軍寶船甚是高大惹眼,船頂桅杆上又掛著九盞青色犀角燈,在船陣外就可以判定它所在的位置。當然,鄭提督從不怕他的指揮船被敵人發現,畢竟從未有敵人可以在海戰中靠近他。

位於船陣中央的寶船被二十條用粗鐵鏈掛在一起的大福船鐵桶似的圍在中間。遠遠看去,大福船用竹排裝甲加厚的木製堞牆在黑夜中蜿蜒曲折,如同是一道水上的城牆。大福船上最傲人的火力是船頭那尊數千斤的紅夷重炮,但是在如此近距離的作戰中,它顯然在船陣內難以發揮威力。

距離大福船船牆還有三四十丈時,判官郎君看到船牆上隨著接連不斷的轟鳴迸發出的一串紅色火舌,那是安置在大福船側舷船窗內的佛郎機中型火炮在發射。大福船除了船頭的紅夷大炮,兩側還裝有六門佛郎機中型火炮,正對著蓬萊軍同時開火的有十幾門。

天國的水晶宮 判官郎君迅速從火光判斷出彈著軌跡,命令走蛟船提速。走蛟船憑藉速度將炮彈造成的水柱都甩在了身後,但他也看到身後的划槳船里有一艘發生爆炸,被擊中沉沒。他無暇指揮營救倖存部下,命令鼓手用加快的「咚咚咚咚」鼓點催促剩下九艘船加速。

霸道總裁深度寵 當距離推進到二十丈左右,敵人的佛郎機炮再次裝彈完成併發射,「轟轟轟轟」十幾聲幾乎震破耳膜的轟鳴,十條水柱再次在蓬萊的船隊里騰起,這回又有兩艘划槳船爆炸。

「不要怕,佛郎機炮只來得及發射這兩發,再往前就進入射擊死角了!」

判官郎君給部下們鼓勁,士兵們用「噢」的低吼聲回應他。下面的距離,相信不會再有火炮攻擊,明軍會轉而使用輕火力。他再次命令士兵們準備防禦,在船頭張開早就準備好的整張濕牛皮,用以阻擋敵人的鉛彈和噴筒。

果然,當船隊距離縮短到十丈,大福船牆上數百點橘紅色火光閃動,黑火藥燃燒爆炸的「噗噗」悶響聲以及造成的濃重硫磺味,充斥於海面上,柔韌的濕牛皮有效阻擋住射來的子彈。明軍的火銃使用的是鉛彈,而噴筒使用的是鐵砂和碎石子,在火藥推動下將濕牛皮打得千瘡百孔,卻未能傷到躲避在其後的蓬萊士兵。

又是兩輪齊射后,火銃和噴筒的射擊明顯變得散亂,因躲避射擊無法觀察距離的判官郎君判斷自己的船應該快要撞上敵船,忙命令降速。果然,減速的走蛟船「咚」地撞上了大福船,兩船都發生劇烈震動,走蛟船的龍頭撞成三節,船頭直嵌入大福船的船身,發出「吱吱嘎嘎」的噪音。

判官郎君撈起地上部下遺棄的鐵盔當做盾牌,右手從背後抽出一把斬馬刀,大吼一聲跳起一丈多高,落在大福船甲板上。明軍火銃手們單手抓住火銃把手,將火銃當做鐵鎚使用,用鐵質銃頭毆擊進攻登船的敵人。判官郎君用鐵盔抵擋打來的鐵銃,單手持著斬馬刀連連斬殺,砍翻十幾名明軍,清出一片空場。趁這功夫,蓬萊士兵憑藉扔上船舷的繩鉤爬上大福船,很快就有幾十名嘴裡叼著砍刀的藤牌手爬了上來。

明軍的火銃手後退,幾百名近戰士兵在軍官指揮下排成密集陣形,迅速包圍了爬上甲板的蓬萊軍。判官郎君不等對方發起攻擊,先吼叫著揮舞斬馬刀殺進敵陣,明軍被他不要命的架勢嚇到,直到又被他殺傷了好幾人,這才想起用大刀和長槍反擊。判官郎君在敵陣靈活地跳躍攻擊,有時砍來的長刀距離他後頸只有幾寸,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總能輕鬆躲過。蓬萊軍的藤牌手受到主將鼓舞,也都加入戰團,雙方陷入混戰。

僅僅從局部來講,明軍並不佔人數優勢,幾百名明軍擁擠在大福船並不寬闊的甲板上,更多人被擋在後面無法加入,蓬萊軍倒是源源不斷從走蛟船和划槳船補充上來,很快也有了幾百人。上千把雪亮的快刀在暗夜昏暗的火光中閃耀,怒罵和慘叫聲充斥了甲板。

四名手持斬馬刀的親兵找到判官郎君,護衛住他的兩側和身後,讓他可以專心砍殺前面的敵人。這四名親兵是他培養多年的好手,平時不離左右,戰鬥中都是跟在他身後,與他配合無間。判官郎君看到一名明軍軍官在指揮從其他大福船上趕來支援的明軍,兩側迂迴包抄蓬萊軍,於是相了相遠近,反手拿住斬馬刀修長的刀桿,用力朝著那軍官投出去。

斬馬刀洞穿了軍官的胸口,刀鐔沒入他鎧甲上在閃閃發光護心鏡,刀尖從後背穿出,他發出「啊呀」的叫聲倒下,被慌亂擁擠在一起的明軍士兵踩踏而死。 蓬萊的士兵吶喊著突進,很快將判官郎君身前的明軍也都逼退,這讓他可以從容地找到一堆堆得很高的纜繩,跳到上面觀察。只見大福船的船艙和組成船牆的其他大福船上還有明軍通過鋪設在船與船之間的木板湧來,鄭提督的寶船比大福船船牆要高出許多,船間有三、四丈高的木製樓梯相連。寶船正對著戰場這一側亮起許多火把,百餘名頂盔摜甲的明軍將士簇擁著一把太師椅,上面端坐的人身穿蟒袍、身披紅色斗篷,正是鄭提督。他端坐在高處,正在觀察朝著自己殺來的這一隊敵人。

「唯有佔領樓梯才能登上寶船。」

判官郎君有些發乾的喉嚨咽了下口水,這情況比他想的要艱巨得多。木製樓梯只能夠一人上下,船上卻有百餘人,自己要將他們一一殺敗才能從樓梯登上寶船,可否到達鄭提督面前,完全是個未知數。

但此時他並沒有別的選擇。

他又從背後抽出把斬馬刀,跳下纜繩垛,朝著木樓梯方向殺去。

甲板上擁擠的人原本就不少,雙方人員還在不停湧入,導致有組織的戰鬥進行一段后就變成了無序的擁擠,甚至連揮舞刀劍也變得困難。小郎君逐漸收攏臨近士兵向前廝殺,逐漸竟也聚攏了一百多人,這些人幫他打散明軍,開出一條路,讓他終於擠到了樓梯邊上。

寶船上的明軍顯然看出他的意圖,發生一陣騷動。鄭提督從太師椅的扶手上抬起手揮了一下,身邊侍立的三十六名大漢將軍「噢」地答應一聲,一個個端著系有豹尾的畫戟從木製樓梯上下來。

此時月已偏西,刺骨的海風漸漸變大,吹得判官郎君散亂的頭髮擋住臉。他在戰鬥中失去了包頭巾,長發總是很礙事地擋在眼睛前面。他仰頭看看正從高高的樓梯上平端畫戟的大漢將軍們,自覺隨時擋在眼前的亂髮著實礙事,於是從衣襟上撕下兩條布條來,一條用來將頭髮紮成辮子,另一條纏在右手上,讓自己握著刀桿的手摩擦力增強。

都市最強仙尊 完成這些簡單的準備工作,判官郎君長吁一口氣,穩定心神,雙手抓緊斬馬刀的刀柄,兩步躍上台階,朝著排在最前面的大漢將軍衝去。

此時的木製樓梯上已站了七、八名大漢將軍,這些戰士都是萬里挑一的巨人勇士,身高完全相同,且都力大無窮,有一身的好武藝。他們平時在鄭提督身邊作為儀仗隊,用偉岸的身姿和洪亮的嗓音增添聲勢,需要時則作為近衛保護鄭提督安全。這些人都穿著超過四十斤的沉重且裝飾華麗的鍍金魚鱗甲,頭戴鳳翅盔,手中的畫戟足有鴨蛋粗細,戟桿上纏著絲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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