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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就是嘬了一口酒,問道:“當家的,有話說吧。”


澤元笑道:“珠珠,你該去平民夜校讀書。讀了書以後,你會更明理曉事,更知道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

“當家的,俺拖着個小長學,還能讀書識字嗎?”

何太太插話了:“澤元說得對,閨女,你聰明,更應該去平民夜校讀書,讀書長學問明事理,省得叫外人欺侮。你去讀書,我和老媽子說,晚上給你多照看一會兒。晚上叫澤元去接你,免得走黑道兒不安全。”

何教授也表示贊成:“平民夜校是北大同學辦的,向社會宣傳新文化新思想的地方,好地方。珠珠,去吧,我給夜校管事兒的說一下,準行。”

珠珠看看丈夫,又看看何太太和何教授,“我能行?”

“肯定行!”澤元鼓勵道、他從珠珠口中知道她只讀過幾年私塾,後來就沒再學了。現在再撿起來是有困難,但是自己可以經常幫助她。

“當家的,那我就去讀夜校啦。乾爹,你可幫幫忙。”珠珠點頭了。

“娘,令該輪到您啦。”何老二說道,“能行嗎?不行,我替你……“

“兒子着急啥,娘自己個兒來,我說啦……”何太太接了下去。 四十二

轉眼到了一九二七年四月,天氣乍暖還寒,不時北風夾着北方颳起的風沙襲籠着北京,人們剛脫下棉襖覺得冷,又只好披上,實在不好將就。

四月六日,天空陰沉沉,厚厚雲層擋住陽光,料峭的寒風夾裹着沙塵襲擊了北京全城。

晚上八點,澤元照常走出圖書館去平民夜校。漆黑的街道上寒風吹得沙塵打着旋,揚起的風沙打在臉上生疼。澤元用圍巾捂着,擋住臉小跑着。這兩年珠珠一直在夜校學習,進步很快,知道了很多道理。小兩口晚上在炕上還談論夜校學的東西呢。後來珠珠也在夜校做起義工了,成了掃盲班的小教員。

澤元已經考完了五年的全部科程,幾乎全是優秀。他已經寫好了畢業論文,交給了導師何伯玉教授,就等答辯了。這些日子他正在用心攻研微分幾何的一個問題,成功的希望日益逼近了。

因爲無論冬夏春秋,每晚澤元都按時接珠珠回家。那天晚上他也不例外,不過由於他用圍巾擋住了臉,沒看見夜校裏一片漆黑。當他跨進夜校院子時,幾個黑衣人便從黑暗角里撲了出來,揪頭髮、扭胳膊,三五幾下就把澤元綁了個結實,前後不過十秒。

澤元掙扎着大叫:“我是北大學生,來接我媳婦的,爲啥幫我!”

“綁的就是你們北大的學生,北大夜校的學生全他媽拉巴子的亂黨,抓的就是你們這個亂黨!”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操着東北口音罵道。

澤元馬上反應過來:糟糕,這幫傢伙肯定是張作霖的手下。

“給我押走!”那大漢喊道。

昏天黑地不知被塞進啥車子裏,連顛帶簸不知走了多少路,澤元骨頭都快散架了,這纔來到一處四周都是架着鐵絲網的高牆裏。澤元被推進一道鐵門裏,長長的走廊,鬼火似的燈光忽明忽暗,幾個黑色人影如鬼魂似的站在走廊牆邊。被押進一間陰森森的房間,一股血腥氣和潮溼的氣味撲鼻而來,一盞大功率電燈照着水泥地上大片血污水漬。兩個黑色人影的傢伙替他鬆綁,然後按在一張椅子上。

一個堅硬且冰冷的東北口音從大功率燈後陰影裏傳出來:“你叫啥名字?”

“晏澤元!”

“幹啥的?”

國民老公霸道愛:非你莫屬 “北京大學五年級學生,數學系的。”

“認識這個人嗎?”陰影中伸出一隻黑茸長毛的大手,拇指與食指夾着一張黑白照片。

“認識,是北大圖書館館長,經濟學教授李先生。”澤元不想隱瞞,因爲李先生名滿天下,否認是沒用的。

“這老傢伙是*大頭目,我們已經抓住他啦!”

“糟糕!”澤元心中暗自着急。

“他都給你講過些什麼?”

“他是經濟學教授,我是數學系學生。根本不搭界,我們根本不來往,能給我講啥子嘛。”澤元一改已經學會的北京話,操起了四川腔。

“混蛋!老實回答。你是不是讀書會的。”

“讀書會?不曉得。我只知道天天上數學課,不曉得啥子讀書會。”澤元乾脆來個根本不知道。

“這麼晚了,你去平民夜校幹啥?那可是亂黨老窩。”黑手有些冒火了,提高了聲音。

“我媳婦是農村婦女,爲了讓她認字,我只好送她上夜校讀書認字。街上路黑,我怕她出什麼事,天天晚上都去接。”澤元答道。

黑手火了,吼道:“媽拉巴子,你是南方人,南方是亂黨老窩,你就是亂黨的奸細。媽拉巴子,讓他嚐嚐咱們傢什的厲害,我纔不信,他不怕馬王爺長三隻眼!上刑。”

二個黑衣人把澤元雙手分開弔在一個大木架上,兩腳分開綁在架子支柱上,撕開後背衣物,露出光光的脊樑。一個大漢拿一根沾了鹽水的牛皮鞭,狠命抽打澤元后脊樑。每抽一下,澤元都覺得脊樑被砍開,鑽心的疼痛。

一個大漢抽累了,又換上一個,輪流抽打了很久,澤元慘叫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昏死過去,一桶冰冷的水把他又潑醒了。

“說,你是不是共產黨的奸細?”

“不是!”澤元咬緊牙關。

“說,你是不是讀書會的。”

“不是!”

“媽拉巴子,嘴硬,給我抽!”

又是長時間的抽打,澤元又昏過去了。涼水潑醒過來還是剛纔一套問話。澤元始終只有兩個字:“不是!”

氣得那隻黑手審問官肝火衝頂,不住喊打,不住地潑冷水。直到天亮,才把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澤元扔進牢房。難友們忙把他扶上牀。

這間牢房有十二、三個難友,只有這張木牀。其餘的人都睡在水泥地上。難友們先用清水洗淨他的傷口,再蓋上乾淨的衣服。有傷必發燒,到了那天晚上澤元發燒了,渾身都燙人。難友們只好求看守拎進一桶涼水,冷敷退燒。一連昏迷了三天,才慢慢地退燒。

澤元一睜眼,守候在牀前幾晝夜的林青激動地喊道:“澤元,醒了!”

難友們都圍過來,鬆了一口氣:“終於醒了!”

澤元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沒說話。林青忙用溼毛巾拭去他的淚水,目光中充滿信任和特別的愛:“澤元,你是好樣的。大家見你昏迷不醒,高燒不退,都擔心你會被燒死。敢情閻王爺怕你了,到了鬼門關又只好把你送回來。”

澤元無聲地笑了。

寵妻有毒 經過幾年的接觸,澤元猜到林青是一個有組織背景的人,是組織派來北大做*的。他直接或間接領導着青年讀書會和其他的外圍小組活動。根據林青的教育和啓發,澤元曾經十分鄭重地向他遞交過入黨申請書,但是一直沒有答覆。

“林青同學,我什麼也沒有說。”澤元低聲告訴他。

林青滿含熱淚,點着頭說道:“澤元,你的情況我知道,是好樣的。組織上認爲你是一個可信賴的人。”

林青緊緊握住他的右手。澤元則覺得一股暖流傳遍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信任溫暖着他的全身,錐心的疼痛減輕了許多。他艱難地笑笑,安心地閉上雙眼養神。

澤元在牀上伏着靜養了十天,才勉強可以下地,但是還得有人扶着才能走動。那天放風時,他在監獄院子裏,看見對面院牆下有六、七位帶着手銬腳鐐的重囚在緩緩轉圈圈。周圍站着十幾個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槍在監視着。澤元一眼認出其中一位是李先生。李先生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棉長袍,頭髮長了許多,臉也消瘦了,八字鬍卻被刮掉了,眼鏡也不見了。他挺胸昂首拖着嘩啦嘩啦響的腳鐐鏈子在散步,步履堅定而緩慢。

澤元扶着牆走到一個士兵背後,向李先生舉起拳頭致意。李先生點點頭,微笑地舉起右拳迴應。目光充滿自信和堅定,泰然自若。

澤元含淚看見李先生被士兵們押回重囚牢房。林青過來扶澤元回牢房,悄悄告訴他。奉系軍閥張作霖害怕北京的革命黨起來響應南方的革命軍,四月六日在北京全城大搜撲,抓了許多被他們認爲是“危險人物”的革命者,包括李先生和許多青年。

澤元笑了,自我解嘲道:“這也太擡舉我啦,我也算是革命者。我差得實在太遠,根本不配呀。”

林青反駁道:“話不可這麼講,人各有各的長處。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去做同樣的一件事。只要你與大家一齊努力爲革命工作,爲社會進步出力,都算革命者。例如你一心鑽研數學,專心爲科學進步而努力,也是革命呀。再說你能把自己的經歷講給別人聽,用通俗形象的語言把革命道理講給大家聽,開導啓發他們,參加了讀書會,這也是革命工作嘛。” 在牢中的日子林青單獨給澤元講了共產黨的性質和任務,以及共產黨的組織原則規定,使澤元更瞭解了共產黨,入黨的要求更強烈了。

四月二十日澤元被放了出來。他急急忙忙趕回家的時候,看見院子裏站滿了人,都默然無聲,唯有何教授同何太太站在門口抹眼淚。

“出了啥事?”澤元心中一驚,問道。

衆人都沉默着,讓開一條路,目光中充滿悲傷和憐憫。

何老大媳婦指指屋裏:“澤元妹夫,進去看看,珠珠妹妹和長學都叫煤氣薰死了。”

“啊!”澤元大叫一聲,發瘋似地衝進屋裏,看見珠珠和四歲的長學靜靜躺在炕上。

“珠珠,我的好媳婦,我回來啦!珠珠睜開眼瞧瞧我吧,我的好珠珠!”澤元抱起珠珠,不住地叫着她的名字,不停地在她冰涼的臉上吻着,突然他放聲大哭起來。

何太太、何家二位媳婦要進屋勸澤元,何教授攔阻道:“讓他哭吧,這樣他心裏會好受一些。等他哭累了,再勸也不遲。”

“兒子,我的乖兒子,看看爸爸,爸爸回來了!兒子,跟爸爸去天橋逛逛,好好玩玩。”放下珠珠,他抱起兒子喊道,喊着喊着又大哭起來。

就這樣喊呀哭呀,淚流乾了,聲音嘶啞了,澤元仍舊不肯止住。到了晚上,何家人幫助買回來大小兩具棺木,在院子搭好棚子,請人幫着斂好遺體。又請來護國寺的和尚來念經超度。澤元伏在棺木上啞着嗓子乾號着,到了後半夜他伏在棺木上睡過去了。

三天後珠珠母子倆靈柩入土了。人散了,澤元不吃不喝,不洗臉不刷牙,蓬頭垢面,癡癡地坐在屋裏,不走不動,只是嘴裏在嘟噥:“珠珠,珠珠,兒子,兒子,……”

何教授和何太太急了,忙叫來幾個學生把澤元拖到澡堂子,裏裏外外洗個乾淨,然後理了個發,颳了鬍子,換上一身乾淨衣服,才送回來。

此時何教授把澤元叫到自己書房,詳細地講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珠珠見澤元沒有回家,着急了。馬上跑過來找何太太,倆人去了夜校,夜校黑咕隆咚地沒人。第二天何教授去學校得知張作霖的人抓了不少教授和學生。他幾乎找遍了學校和圖書館都不見澤元。又到夜校,發現貼上了封條,猜測澤元也被抓了。也巧了,那一天因爲長學感冒咳嗽,珠珠沒去夜校,否則也難逃一劫。

珠珠一聽說丈夫被抓,急忙求乾爹乾孃想辦法救人。何教授跑到警署找到一位很熟的警官打聽,才知道四月六日張作霖親自下令全城抓人,抓的都是共產,是重囚,不容易保出來的。珠珠更是心急如焚,拿出家中所有的錢和首飾,請求何教授拿去打點,儘快放人。何教授搖搖頭:“用錢是疏通不了這個關節的,澤元是學校有名的好學生,讓學校去保人,或許還有點辦法。”於是他到校長那裏去陳情力保澤元等青年學生。校長終於被他說動了,親自去找警署署長,堅決要保出澤元等人。軍方此時對澤元這些青年學生拿不出證據,又見警方求保,只好放人。

就在澤元被放出來前一天,因爲這些天忙於營救澤元,珠珠跑裏跑外,耽誤了小長學的病,感冒轉成了肺炎。珠珠抱着兒子去看大夫,大夫說天氣尚乍寒乍暖,孩子應該呆在暖和的房子裏,千萬不能睡涼炕。回來之後珠珠叫老媽子重新生上爐子燒炕。晚上用溼媒壓的火保暖。沒想到那天夜裏刮南風,爐子倒煙,就發生了煤氣中毒的慘劇。

澤元聽了,木然坐在那裏,默默無語。他的淚水已經哭幹,精神也因過度悲傷而麻痹了。這些慘劇都因爲軍閥亂抓人而造成的,他能說什麼呀?

“澤元,這裏是當初珠珠爲了營救你拿出來的錢和首飾,你收好,留個紀念吧。”何教授叫何太太拿出一個布包,交給澤元。

澤元機械地道謝,然後告辭了。回到自己住的院子,站在正房門外,癡癡地看着窗上貼的窗花,門上掛着的門簾。精美的窗花是珠珠跟房東老太太學的,過年時一剪子一剪子剪出來的。然後一邊逗着小長學一邊貼上去的。五彩的門簾是他倆剛住進來的時候,珠珠嫌門簾是塊白布,光禿禿的不好看,取下來一針一繡繡了三天才繡好的,已經掛了五年,上面的的牡丹依舊紅豔豔的,蝴蝶依舊栩栩如生。可是,屋子裏再不會有珠珠銀鈴般的笑聲,再也聽不到小長學咿咿呀呀學語的聲音。不,不,他們正在睡午覺呢。澤元似乎還能聽見他們均勻的呼吸聲。“珠珠!長學!”他突然推門而進失聲叫道。炕上空空,什麼都沒有。澤元呆呆站在屋中央,淚水澘澘而下。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門開了,楊貴寶進來了,見澤元站在屋子發呆,輕輕拍拍他肩頭:“澤元,我剛聽何教授說,你被軍閥冤枉抓進大獄啦,吃了不少苦。更想不到珠珠孩子遭此不幸。澤元,千萬不能倒下,一定要挺住,節哀順變,重新振作起來。過去,你有勇有謀,大智大勇。今天,是你最艱難的時刻,更得有智有勇,砸破這不平的社會,好好活下去。”

“謝謝楊先生!”澤元握住楊教授的手,說道:“楊先生,你我都是從西安圍城十月的死人堆中出來的。我一定好好活下去,纔不辜負先生的期望。”

“剛纔聽何先生說你的畢業論文已經通過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替你寫一封信給劍橋大學,幫你申請去英國留學,用你的論文申請獎學金。一來離開這塊是非之地;而來免得睹物思故,觸情傷神。好嗎。”

澤元順口答道:“那些就請楊先生費心了!”

楊貴寶又和澤元扯了些別的事情,這才告辭走了。澤元這才靜下心來整理珠珠留下的物品。他打開衣箱,發現這麼多年珠珠只置了兩件單衫、兩條單褲,一件棉襖,一條棉褲,還有兩件女人用的內衣內褲。而他的衣服卻是春秋夾袍夾衣冬棉夏單裏裏外外都全乎,而且都是兩三套。家中鋪蓋是單的,棉的應有盡有。再打開何教授給他的那布包,銀票有五百塊,現大洋七十塊。澤元知道西安那一千塊是在大三時才用完的,大三那年冬天老家才匯來一千塊。一直用到現在。每年的學費足足一百大洋,講義費也要四、五十大洋,算起來五年講義費也近三百大洋。這樣算下來,他們一家三口五年的生活費才五百多塊,平均每個月不到十塊大洋,幸虧有珠珠精打細算,讓澤元從來沒有感到窮窘。可是珠珠自己呢,首飾,全是從陝西出來時戴的那些:一條足金項鍊、兩隻足金耳環、一個金戒指。只多了一雙翡翠玉手鐲。到了北京之後珠珠就是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摳着過日子,從沒讓澤元分過心。看到這裏,想想過去,澤元傷心的淚水打溼了衣襟。 四十三

六月北京漸進酷暑,何教授告訴澤元,論文答辯通過。校方准予畢業,並授予學位。徵求他的意見是否願意留校當助教。

澤元激動萬分,經歷這麼多艱難險阻曲折坎坷,現在終於拿到夢寐已久的北京大學畢業證。他飛快回到家中,在珠珠靈位上一炷香,告慰她在天之靈。然後坐下來提筆給父親寫信,報告這一喜訊。

忽然聽見有人在門外拍門,他出去開門,一看,是林青。澤元驚喜萬分,握住他雙手,低聲問:“你也放出來拉!”

“進去說話。”林青閃進屋裏,反手把門關上。

林青進屋瞧見珠珠和兒子靈位,沉痛地說道:“實在是太不幸啦,弟妹和孩子去世了……”

每當提到珠珠和兒子,澤元都有鑽心的痛。他含淚講道:“她是在我剛被放出來那一天的前夜,因爲……”

“澤元同志,你的悲痛,我也有同感,但是,咱們必須化悲痛爲力量,挺胸昂首同敵人展開鬥爭。這是敵人犯下的又一筆血債。記住,四月二十八日大軍閥張作霖不僅僅殺害了李先生和其他革命戰友,還把你妻子、孩子迫害致死。這一切將來我們都要清算的。”

“什麼?林青,你叫我‘同志’?”澤元幾乎不敢相信,爲了這兒稱呼,他追求了許久。

“是的,從今天起,經上級組織批准,你可以叫同志了。”林青鄭重地說道,“晏澤元同志,根據你的申請,經過組織長期考察,決定接受你的申請,吸收你爲*的一分子。由於你在敵人嚴刑拷打和嚴逼利誘中表現堅貞不屈,信念堅定,上級組織決定無需經過預備期,直接轉爲正式黨員!”

“*萬歲!”澤元激動得振臂高呼起來。

“噓,小點聲兒,隔牆有耳。”林青制止道,“房東老太太那兒有外人來訪。”

“林青同志!”澤元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和激動,緊握他的手不住搖動。

林青等澤元稍稍平靜後,才繼續說道:“目前的革命形勢對我們很不利,四月十二日前*在上海發動了反革命政變,開始屠殺我黨人士和工人兄弟,公開叛變北伐革命,滬寧方面我黨組織遭到了嚴重破壞。黨中央在這種形勢,迅速決定在武漢聚焦力量、團結國民黨左派,反擊蔣逆爲首的國民黨右派及其反革命屠殺政策。鑑於你已畢業,決定在七月中旬派你去武漢工作。 總裁叔叔別寵我 具體的任務、接頭地點、時間,接頭暗語是這樣的……”

“堅決服從組織決定,保證完成任務!”澤元斬釘截鐵地答道。

晚上,澤元在燈下鑽研微分幾何,楊貴寶興沖沖來了,看見澤元攤在桌子上的書和紙,說道:“嗨,還在鑽研呢,你太有毅力了。”

“先生,學也無涯,不鑽研哪有成果。”

“好,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劍橋大學的格林教授來信說:劍橋已經決定接受你留學申請,同時答應給你全額獎學金。澤元,你多幸運啊!”楊貴寶把信拿給他看。

澤元把信,細細看了一遍,又退給楊貴寶平靜地說道:“謝謝先生,讓您費心了,我已經不想去劍橋留學啦!”

“爲啥哩?”楊貴寶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先生,我仔細考慮過了。我不想看到中山先生的北伐事業中途被*之流斷送。我想去武漢,直接投身北伐,直到打倒所有軍閥,打倒張作霖之流,爲珠珠和兒子報仇!”澤元句句字字錚錚作響,擲地有聲。

楊貴寶不僅不惱,反而十分高興:“澤元,你做得對!”

本來他就想勸澤元南下武漢,繼續參加北伐,因爲澤元剛剛喪妻失子,情緒低落,他只好改變主意勸澤元出國留學。今天澤元改變主意留下來參加北伐,他自然求之不得。

“好,好,男兒有志,志在四方。對,你就是應該去武漢,投身北伐,完成中山先生之遺志。我支持你這個決定。”楊貴寶拍拍巴掌說道。

楊貴寶在屋裏轉了好幾圈,又低頭想了一陣子,最後說:“澤元,實話告訴你,我親二叔現在是湖北省政府主席兼武漢警備總司令。只要您肯加入國民黨,我現在是北京市黨部書記長,我就讓你當市黨部委員,再由我給二叔寫一封推薦書,請他爲你在湖北省政府或警備司令部謀個縣長、團長乾乾。中不中哩?”

澤元本想一口拒絕,因爲他根本不曾想當官,更不想通過關係當官。可是想到組織要派自己去武漢,如果能利用這種關係,豈不更方便一些,便說道:“先生,如果你二叔真能幫忙,學生一定會欣然接受的。”

“舉手之勞,何必言謝。”楊貴寶見澤元答應了,自然很高興。他爲自己爲*延攬到這樣一位人才而高興。他聽說“四、一二”政變,對*更是大罵一通,決心依附武漢方面,堅決反蔣。爲了反蔣他必須爲武漢方面多招攬些人才。

七月十七日,林青來到澤元家,進門後看見澤元收拾好行李了,告訴澤元:“組織已經研究決定了同意你加入國民黨,打入他們內部,要求做長期隱蔽,等待時機,利用一切關係,開展鬥爭,爭取更多的人站到人民這一邊來。組織決定從今以後對你採取單線聯繫,接頭的地點、時間,還有接頭人和暗號全部改變。看完立即銷燬。”

澤元從林青手中接過紙條,上面寫着接頭所需的全部資料。澤元反覆默唸三遍,牢牢記住後,用火柴把紙條燒燬了。

林青最後叮嚀他:“七月十五日寧漢合流,武漢方面的反動派與*同流合污,也發動了清黨運動,屠殺共產黨、共青團和工農革命羣衆。這一次你去武漢非常危險,一旦接不上頭,你立即寫密信通知我,信寫給何教授,把密信夾在何教授信中,說你去武漢去見林青舅媽,舅媽搬家,遺憾!這樣我會派人去武漢同你聯繫。若是何教授聯繫不上,你還可以到宣武門外大街西草廠街三號找一個叫何奶奶的,她會告訴你新的接頭人。”

澤元默默記住這一切,說道:“好,我一定照辦。”他認爲國民黨反動派不會比大胖頭那樣高明狡猾。

林青剛走,楊貴寶來了,他拿出兩個大的牛皮信封,遞給澤元:“澤元,這兩封信是我爲你寫的。這一封是你國民黨籍的證明,我說你是二一年加入國民黨的,現任北京黨部市委委員,並將你轉湖北省黨部任職。而這一封是寫給我二叔的,求他爲你安排個縣長、團長乾乾。總之你千萬收好。張作霖的人正在抓北京國民黨人士,你要注意安全。還有,眼下武漢也在搞‘清黨’,你千萬別參與,免得惹禍。我真弄不明白,武漢怎麼也同*一起搞‘清黨’,把盟友當敵人,混蛋透頂!”

這段愛情有點冷 “謝謝楊先生,我一定收好。楊先生,你看我像CP嗎”澤元笑道。

“從西安到北京,你我認識這麼久了,我是瞭解你的,你決不是CP。”楊貴寶十分放心。(※CP:The Communist Party),共產黨的縮寫。

何教授和何太太也來了。何太太很是捨不得澤元走,進門就說:“澤元吶,幹啥非要去武漢謀差事呢,學校不是留你當助教嗎。珠珠才走,你要離開北京,乾媽捨不得你呀。唉,你何大哥、二哥都去了南方,家裏一個男孩子都沒啦,我們好孤單。”何太太邊說邊用手帕拭去淚水。

“哎喲,老太婆,別哭了,惹得大家都跟您掉淚,這算哪檔子事。”何教授見何太太掉淚,數落起來,“澤元,是好男兒,是個有志向的青年,四處闖闖,是好事。老太婆,怨只怨幹閨女走早了,不然,澤元不會離開北京的。他是睹物思情,傷心不已,索性遠走他鄉的。”

何太太不等他說完:“老頭子你說得不對,啥叫睹物思情,傷心不已。你沒瞧見澤元把珠珠和兒子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裝箱要帶走嗎。”

“這叫留紀念,你懂不懂!”何教授不能自圓其說,只能扯歪理啦。

澤元不能再講什麼,只能聽着。

何太太自作主張說道:“澤元,這麼熱的天,帶這麼多東西,太不方便。不如只帶幾件隨身用的穿的,其餘的就放在我家,這樣你輕身利索,去武漢安頓好之後,來一封信,我們用火車給你託運過去,好嗎?”

“對,乾媽這個主意好,我就把這些東西寄放在乾媽這兒。”澤元同意了。

“先生,該上車去火車站。”澤元早先僱的洋車伕在門外喊道。

“何先生,楊先生,乾媽,我走了。你們多保重!再見!”澤元立即告辭走了。 四十四

武昌的東湖路五十七號,在當時是一座歐式小洋樓,外面紅磚牆上爬滿爬山虎之類攀援的藤本植物,樓房是白色的牆,紅色的瓦,透着寧靜。小樓有三層,二十八個房間。一樓和二樓都是圓弧頂長長的窗,實木門,把手是銅質的。第三層則是閣樓,是傭人住的地方。四周全是三米高的圍牆,佔地八、九百平方米的院子裏栽滿綠樹鮮花,結實的黑色大門緊閉,外人休想窺得裏面的動靜。這兒原是上世紀一個美籍富翁修建的住宅。富翁死後,兒女都在美國,就準備賣給外人。最近澤懷通過中間人花了十萬大洋買下這棟房子。

今天正是澤懷家喬遷之喜。澤懷坐在樓門口前的臺階一把涼傘下喝咖啡,看着已經十二歲的兒子和十歲的女兒在院子草地上玩耍。

秀姑指揮者五個傭人在佈置一樓大客廳。翠雲和月兒正在二樓自己房間裏收拾個人東西。燕兒挺着大肚子,一邊拿一把大蒲扇不住地搧風,督促兩個保姆給四歲的三兒洗澡。

十二年前,雲南護國軍在瀘州納溪把袁軍打得一敗塗地。偉業的人馬渡過長江直搗涪陵。嚇得澤懷急急忙忙帶着四個太太,收拾細軟,從烏江小碼頭僱了一隻船,逃了出來,穿過三峽,來到武漢。澤懷害怕偉業追殺,只能隱姓埋名在漢口人煙稠密的街區租了一套房子住下。好在帶出來的銀錢多,吃穿無憂。閒呆了幾年之後澤懷從報上知道中山先生在廣州成立大元帥府,東山再起。他耐不住寂寞要去弄個一官半職。一天夜裏他把秀姑翠雲叫到一起,三個人睡在一張牀上,提出自己要去廣州某事。秀姑和翠雲當然也不願意坐吃山空,沒費口舌就同意了。

臨走前一晚,該是翠雲侍候澤懷。翠雲把燕兒叫來,讓澤懷把燕兒帶去廣州,隨身侍候。澤懷說此去廣州,吉凶未卜,倒不如當晚在翠雲牀上收做小妾。也巧,只那麼一下,燕兒就懷上了三兒。澤懷到了廣州,找到湖北新軍共進會的熟人,自認是辛亥革命的元老功臣。於是這位熟人就在大元帥府爲他謀了一個參謀的差事。在此他結識了*,併成了莫逆之交。到黃埔軍校成立時,*把他也帶到黃埔軍校當教官。澤懷憑自己靈敏的政治嗅覺,認定*就是自己的主子。於是亦步亦趨,終於得到*的賞識,北伐開始,他擢升爲第一軍三師的黨代表。“中山艦事件”之後中*員都被*清出第一軍了,所以第一軍裏只有國民黨員。正因如此,第一軍在閩浙戰場上屢戰屢敗。幸虧第二路軍和第三路軍在北伐時節節勝利。加上閩浙民衆熱情支持。第一軍才佔領閩浙。此時上海工人發動了三次武裝起義,第一軍趁機進入上海、南京。很快*叛變,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打着清黨旗號,殘酷鎮壓工農革命羣衆,屠殺共產黨人。澤懷更是賣力,在自己防區內大開殺戒,屠殺共產黨和工農羣衆,深得*賞識。“七·一五寧漢合流”之後,*不放心武漢方面是否徹底清黨,就委派澤懷赴武漢擔任中將軍銜清黨專員,以監督武漢的國民黨右派鎮壓革命羣衆。走馬上任那天,他帶着大隊隨從,坐着新福特車來到漢陽顯正路——這是他離開武漢後太太新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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