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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普率先開口,關切問道:「主公身上的傷如何了?」


孫策傷口還隱隱有些發痛,但他強自壓住,笑道:「已是大好了,軍中諸事如何?」

程普見他氣息平穩,總算是放下了心,向他報告起了正事:「主公受傷的時候有些響動,但動靜不大,屬下已經處理妥當了,主公只管安心養病便是。」

孫策沉吟片刻,又問:「薛禮那邊有什麼動作?」

這次答他的是周泰,周泰的聲音低沉緩慢,和他堅毅沉靜的容貌倒很相匹配:「薛禮連連派人過來探營,倒是沒什麼大動作。」

孫策聽他此言不由大喜,他曲起胳膊輕輕活動兩下,神采奕奕對周泰道:「幼平,你吩咐人在外傳播我重傷卧病的消息,漏給薛禮的探子聽。」

周泰沉默片刻,道了聲是,又聽孫策轉頭問蘇嫵道:「……阿嫵,我要恢復如初,最短還要幾日?」

眾人聽他叫得親切,心中暗暗吃驚,只是面上卻不表露出來,只靜靜聽蘇嫵道:「最快還要三日。」

孫策點點頭道:「也差不多了。」

眾人見他打啞謎一般,俱是面面相覷不知他打什麼主意,孫策見眾將皆有不解之色,方笑道:「三日之後,列位將軍便在營中掛起白幡,全軍舉哀,那薛禮以為軍中無主,定然來襲,到時我們以逸待勞,定然能將他一網打盡!」

蘇嫵道他原來是想以詐死之計誘敵,不由朝他多看了一眼,這法子雖然實用,但未死而舉哀,在常人看來,未免有些不大吉利。

程普等人一聽他胸中早有成算,倒是紛紛拍手大笑,他們本來還擔心孫策受傷之後士氣受損,攻城之事只怕會難上加難,若是薛禮能主動出擊,於本陣將他們擊潰,那這秣陵城簡直是唾手可得了。

眾將俱是歡喜不盡,還是韓當看孫策面有倦色,主動道:「有此一計,取秣陵自然易如反掌,主公身上還有傷,還是多多休息為宜。」

韓當這麼一說,其餘四人也意識到孫策此時還帶著傷,需要好好靜養,紛紛請辭,孫策將事情交代下去,心中也放下一樁心事,只向諸公行了一禮道:「這幾日軍中大事,還要請諸位多多費心了。」

眾人滿口應下,又請蘇嫵代為照看一二,便退了下去,孫策本來就沒恢復完全,同眾人說了許久,又有些精神不振,正巧外面小兵將煎好的葯送了過來,蘇嫵瞧一眼他臉色便道:「用過了葯還是再休息一會吧。」

孫策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想要去接那葯碗,卻見蘇嫵側身避過,端著碗跪坐在他旁邊,裙裾四散開來。

孫策有些不解地望了她一眼,蘇嫵已是拈著湯匙低頭開始攪拌,她輕笑一聲道:「這個時候就別逞強了。」

她話音方落,湯匙就挨著孫策唇邊送了過來,孫策下意識張開了嘴,將那勺子一口咬住,那葯汁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他呆了兩秒,口中方才傳來一股讓自己手腳發麻的苦味,這味道簡直難以形容,孫策瞬間皺著眉毛臉擠作了一團,趴在床邊拍著嗓子乾嘔,恨不得把自己的苦膽都跟那葯一起吐出來,他這麼一低頭,那喉間苦味更甚,他苦著臉不住地咳嗽起來,下意識拉住了蘇嫵的裙子:「水……水!」

蘇嫵雖然知道這葯苦得厲害,但也沒想到孫策反應這麼劇烈,剛喝完葯喝水不免沖淡藥效,她身上剛好帶著幾顆作零嘴的飴糖,便連忙翻了出來,低聲道:「張嘴!」

孫策聽命張口,她便順勢將那糖塞到了孫策嘴裡,飴糖的甜味將藥味壓住了多半,孫策才緩了口氣,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蘇嫵瞧他這副飽受摧殘的模樣,忍不住湊近了葯碗用手扇了兩下聞了聞味道:「真的這麼苦?」

孫策死命點頭,有些嫌棄地看了一下那碗黑漆漆的葯,看樣子是怎麼都不打算吃了。

各人體質不同,蘇嫵也知道有的人對於疼痛、味道都非常敏感,平常人覺得可以忍受的味道,在部分人口中就會被放大千倍萬倍,蘇嫵猜測孫策可能就是那種味覺比較敏感的人,倒是可以理解他的表現,只是她望著那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那這葯怎麼辦?你不吃了么?」

孫策皺著臉口中含糖,一時沒有說話。

他的味覺、嗅覺都較平常人敏感得多,是以平時吃東西時也都不會挑味重的吃,他身體強健,也沒什麼生病吃藥的經歷,如今忽然逼他喝這麼一大碗苦水,他自然不大樂意,何況人在病中最是任性的時候,孫策寶寶不免有了點小情緒。

蘇嫵見他面上抵觸,也不勸他,只將那葯碗放在旁邊,轉身到桌邊抽了張符紙揮手添了幾筆,折成了小三角形狀。

孫策只見她扭頭走了,也不知道她去做什麼,心中不免有些後悔,那葯雖然苦,那捏著鼻子咽了也就噁心那麼一會,可教蘇嫵瞧著他喝個葯都這麼磨磨蹭蹭,只怕要覺得他太過扭捏沒有男子氣概,不過孫策雖然心裡掙扎,回憶了一下那葯的滋味,不由還是頭皮一麻,說什麼也不想朝碗那邊望上一眼。

也就是他這麼一扭頭的功夫,蘇嫵已經走過來將方才折好了的小三角符紙扔在了葯碗里,她重新端起葯碗,哄著孫策道:「你再嘗嘗……這次肯定不苦了。」

孫策聞言扭頭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感覺藥味似乎真的淡了那麼一點。

孫策今年不過十八,長相本就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做這個動作真是可愛地出奇,蘇嫵忍不住彎眸一笑,將那碗沿湊近了些:「不信?你來聞聞。」

孫策將信將疑,湊過去聞了兩下,好像真的沒什麼味道了,他還有些猶豫,見蘇嫵正捧著碗殷殷望著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拖拖拉拉,咬一咬牙準備再苦也忍了,便點了點頭,準備接碗。

只是他手才伸到一半,蘇嫵已是眼疾手快,將那湯匙再一次伸到了他口中,這次的葯汁依然順利被他咽了下去,只是那磨人的苦味確實消失不見,只好像喝白水一般平淡無味。

不,也不能算全然無味。放在蘇嫵給孫策的糖化在口中還有淡淡甜味,這水將這甜味衝散,口中倒很清新,他驚奇地眨了眨眼,瞧著蘇嫵笑眯眯望著他,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口中:「怎樣?這次不苦了吧?」

孫策使勁點頭,三兩口將那葯喝完了,蘇嫵又拿了鹽水替他漱口,他感覺喝了葯后精神好了許多,竟然也不像之前那麼睏倦了,見蘇嫵正在收拾,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方才那葯……怎麼忽然不苦了呢?」

要是平常,蘇嫵肯定隨口就忽悠過去了,但如今瞧孫策好奇寶寶一般望著自己,她便也笑笑不再瞞他:「你知道太平道是怎麼給人治病的么?」

孫策聽到「太平道」三個字,不由臉色一沉,不以為然道:「他們會治什麼病,不過是糊弄愚民罷了。」

蘇嫵見他排斥,莞爾一笑道:「你這可就錯了,黃巾之亂席捲天下,曹孟德追繳黃巾殘部,也有降卒三十萬,男女百萬人,太平道全是荒誕之言,全無可取之處,這些人如此信奉,難道都是傻得不成?」

孫策不大瞧得起黃巾軍,但聽蘇嫵說得有理,便也點一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

蘇嫵見他認真在聽,說得便更細緻了:「那大賢良師張角最初便是以治病和傳道為名,在民間宣傳教義,他治病的方子說來也不難,一是勸人悔過,二是賜人符水,若是符水不靈,便推到病人悔過不誠身上,並不是他的道術不夠靈驗……只是他的符水也確實有效果,因為他將葯汁熬好,又以葯汁為墨書符,病人將那符書沖入水中,藥液融化,自然也有了治病的效果。」

她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孫策聽得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道理……」

他忽然心裡一動,道:「莫非你方才也在我葯中放了什麼奇怪的符書不成?」

蘇嫵抿唇一笑,卻是並不正面回答:「我只想告訴你——並不是所有不能用常理忖度的事情都是在裝神弄鬼,天地間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情還多得很呢。」

孫策聽了不由臉上一紅,又忍不住好奇問她:「你瞧著也不過十四五歲,怎麼懂得這麼多?你難道是很小的時候便開始學這些了么?」

蘇嫵將那些東西都收拾齊整了,拿了一本書一邊看一邊陪孫策聊天:「你今年也不過十八(河蟹)九歲,不是也能上戰場做大將軍了么?我自小就跟著師傅,學這些的時間,只怕不比你習武的時間短。」

孫策本想問她父母親眷如何,但想想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恐怕不是死了就是將她隨便遺棄在外,也就止住不問,不過他聽蘇嫵這麼一說,倒是多了幾分憐惜,他雖然少年喪父,但幼年時也頗得父母愛護,即使父親死後,還有母親弟妹一眾親人在旁、父親遺下的將領忠心輔佐,比起她來,境遇實在是好得多了。他這麼一想,望著蘇嫵的目光中就充滿了同情。 孫策的目光有若實質,蘇嫵當然不可能注意不到,她以為孫策是躺在那裡悶得發慌,正想同他說些什麼,卻聽他已然先於自己開口,好奇問道:「你在看什麼書?很有趣么?」

蘇嫵順勢將手上的書合了,望了眼側著身子躺著的孫策:「是我才整理好的丹方,你要瞧瞧么?」

孫策大失所望,嘆了口氣道:「原來是這個……我之前在看左氏春秋,但是這些日子一直忙著用兵,廢置了好久,可惜我現在這麼躺著看實在不大方便,不然倒可以趁這會空閑把書看完。」

蘇嫵聽他感嘆,不由又是一笑:「這有什麼難的,你那書放在哪?我找出來讀給你聽便是了。」

孫策眼睛一亮,大為意動,只是嘴上不免還要客套幾句:「這不大方便吧……不會耽誤你做事么?」

蘇嫵將那丹方收起,見孫策雙眼閃閃發亮,一瞧便知道他心思,便道:「我手上的事早就做完了,這會正不知道該做什麼呢。替你讀一讀,我自己順便也就看了,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么?」

孫策臉上漾開一個小酒窩,語氣輕快地指了指旁邊的小柜子道:「那就麻煩阿嫵了!書我就放在那柜子里,你一打開就能瞧見。」

蘇嫵點了點頭,過去打開柜子取了書,坐到了孫策跟前:「你之前看到哪了?」

孫策揉著耳朵回憶片刻方道:「唔……好像是襄公八年。」

蘇嫵唰唰翻著書頁,停在了那一頁,念到:「八年春,公如晉朝,且聽朝騁之術。鄭群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謀子駟……」

孫策輕輕皺了皺眉:「這段好像是看過的……」

蘇嫵順手翻過一頁,又挑了一段開始念:「冬,楚子囊伐鄭,討其侵蔡也……」

孫策聽這段彷彿有些印象,便靜靜聽了下去。

孫策其實不是一個愛讀書的人,要不然這本《左傳》他也不會拖了許久還沒有看完,只是蘇嫵的聲音柔和清晰,念得又慢,他就這麼一字一句都聽了進去,也並不覺得無聊,他一邊聽還一邊和蘇嫵討論書中的內容,二人一來一往,都覺得很有趣,只是蘇嫵念著念著,孫策卻是皺起了臉,感覺自己有些不太懂了。

「《摽有梅》是哪篇?《角弓》又是哪篇?」

蘇嫵聽他忽然出言詢問,便停下來返回去看之前念的那一段,卻原來是:

「晉范宣子來聘,且拜公之辱,告將用師於鄭。公享之,宣子賦《摽有梅》。季武子曰:『誰敢哉!今譬於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歡以承命,何時之有?』武子賦《角弓》。」

這一段寫的是襄公八年中原盟主晉范宣子訪魯,商量對鄭用兵,宣子以《詩經·摽有梅》篇暗示魯國當及時出兵,魯國礙於晉國勢大,只能以《角弓》表達魯國對晉國如兄弟一般親近,不願相疏遠,願意為晉前驅。此處引用《詩經》中的詞句作外交辭令,對於《詩經》不熟悉的人,自然是似懂非懂,不明白其中含義所在。

孫策自然就屬於不懂的那一類。

後世人常以為古人對於經典,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即使是在古代,那些熟知典籍的人也是很少很少的,漢初時,有五經博士官位,專辟精通《詩》《書》《禮》《易》《春秋》的人來做,若是人人都懂,那麼也不必設這麼一個官職了。此時書仍然還是很珍貴的東西,很多人終其一生也得不到看原典的機會,更不要提其中種種晦澀難懂的內容,若是沒有人引導教授,想要窺得門徑實在千難萬難。

孫策小時候還跟著念幾句《孝經》、《論語》,大一些就一心學武,對於這些詩書實在不感興趣,至於《詩經》,說起來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他也就對「關關雎鳩」那首比較熟悉。

此刻他就懵懵懂懂望著蘇嫵,向她投去了求知若渴的眼神。

蘇嫵對這些興趣也不是很大,但左慈堅信這些都是作方士的必修課,所以早早地就拿了《詩經》《楚辭》,抓著大弟子葛玄一字字教著她讀,她理解這些,倒是不怎麼費力。

蘇嫵捲起書冊,想了想,方道:「《摽有梅》和《角弓》其實都是出自《詩經》,前一首是《國風》里的——『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這是以女子口吻而作,詩中的女孩子見到樹上梅子墜落,於是聯想到自己年華逝去,催促那些喜歡她的男子主動開口,來向她求愛,晉范宣子以此為喻,便是要求魯國應當做那善解人意的男子,來主動表達晉魯結盟的誠意,向鄭國開戰。」

她說得甚是明白,孫策不由連連點頭,虛心好學地接著問道:「那《角弓》呢?」

蘇嫵又循循善誘道:「《角弓》是勸兄弟和睦之詩,有『兄弟婚姻,無胥遠矣』之句,魯國大臣藉此詩表明態度,便是承認晉魯結盟的關係,作為兄弟,自然是願意從晉出征的。」

孫策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打仗就打仗,他們偏要弄得這麼複雜!」

他說完又嘆了一句:「阿嫵你解釋的可真是清楚,我小時候也跟著位先生學過《詩經》,只是他只會逼著我背,從來不講什麼意思,我一問他,他便道什麼『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要我自己領會,我背了那麼多篇,現在也就記得一首『關關雎鳩』,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若當初是阿嫵你來教我,恐怕我現在也能做個博士了。」

他說得悵然,頗有些遺憾之意,不過他向來豁達,不過片刻便將這點不如意拋在了腦後,又帶著好奇之色望著蘇嫵:「這些都是你師父教給你的么?」

在孫策看來,讀書實在是一件又難又苦的差事,蘇嫵對這些書文如此熟悉,那作為她師父的左慈自然也差不到哪去,若左慈對這些典籍都如數家珍,他不但不是個騙子,反倒是一個隱士、名士了。

蘇嫵若知道他心中所想,必然要笑破肚皮,只可惜她不會讀心術,所以只笑笑道:「師父他哪有功夫教我,都是我師兄教的。」

葛玄的名聲雖然不及左慈傳的那麼玄乎,但也算一個頗有名氣的「仙師」了,他出身氏族,父親曾任大鴻臚登尚書,葛玄自幼便博覽五經,名震江左,只是他一心求道,便拜在了左慈門下,他比蘇嫵大了差不多十四歲,入門之時剛好是蘇嫵小豆丁到處蹦躂的時候,左慈性子憊懶,剛好做了甩手掌柜,把蘇嫵扔給了葛玄管教。

葛玄當時也不過二十歲,還沒褪去世家弟子的清貴之氣,便按照世家小姐的教法來帶蘇嫵,經史文學、書畫琴棋都一股腦地往蘇嫵腦袋裡塞,萬幸蘇嫵小豆丁並不是真的小豆丁,便老老實實跟著他學,雖然葛玄慢慢發現蘇嫵實在是沒什麼天賦,作畫也罷、彈琴也罷都是一股匠氣,但在外行人面前,還是可以糊弄一下的。

總裁溺愛:無巧不成歡 蘇嫵以為葛玄名氣甚大,孫策不可能沒聽過,但遺憾的是……孫策還真的沒有聽過。

葛玄年少成名,那時候孫策還是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屁孩,雖然他後來以煉丹大師聞名於世,但孫策既不想長生不老也不想白日飛仙,對這些毫不關心,他知道左慈都是湊巧聽周瑜說了兩句,更不要說名氣不及左慈的葛玄,他聽到「師兄」兩字,只是心中莫名提高了警惕,不著痕迹問道:「你還有師兄?他和你一般大么?」

蘇嫵沒想到他竟然沒聽過葛玄的名字,這回才真的是大吃一驚:「你沒聽過他的名字么……他是丹陽句容人,很早就出名了,煉丹很厲害的。」

孫策聽她這麼誇讚葛玄,心中忍不住哼了一聲,有些酸不溜秋的想道:很厲害么,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只是他口中卻不敢這麼說,只道:「是我孤陋寡聞了。」

蘇嫵想了想自家師兄雖然厲害,但又不是皇帝,哪能人人都認識,便也一笑道:「欸……他出名的時候你我都還小,你不認識也沒什麼稀奇。」

她說者無心,但孫策卻敏感地抓住了其中的重要信息,心道難道她的師兄是個老頭不成?這麼一想,他心裡又踏實了許多,轉而道:「我雖然沒聽過他的姓名,不過你都如此厲害,你師兄自然也很有本事。」

孫策一向驕傲,蘇嫵聽他忽然如此露骨的誇讚自己,不由有些奇怪,只是奉承話人人愛聽,她也就不追究孫策這麼說的原因了,只笑一笑謝過,便又翻開書讀了起來,她這麼一讀便是一日,中間和孫策一起用了飯,晚上請人來替他梳洗,又幫著上了葯,孫策自覺已經好了許多,也就不好意思再讓蘇嫵夜裡也守在帳中,便順口在蘇嫵面前提了一下。

蘇嫵自然心領神會,很快就請人將自己的床被送到原先的帳子里,只是隔日仍然去探望孫策不變。

孫策雖然開口勸她回去,但一個人躺著畢竟苦悶,見她過來自然大喜過望,兩人便又翻出《左傳》繼續讀,一連三日都是如此,這一本書被他們看完了近半,孫策的身體也終於恢復到了原先的狀態。

他和程普等人商議之後,終於決定撒下大網,來一個瓮中捉鱉。 月影憧憧,白幡搖動,孫策大營四下里寂無人聲,薛禮見四處都掛著白布,暗道探子所言果然不錯,這孫策確然已中箭身死,只怕是屍骨都已經涼透了,他攢緊手上的刀,心想孫策一死,其餘部將必然心神慌亂無力抵禦,收回曲阿、牛渚自然也是指日可待了。

他越想心裡越是發熱,他雖然是劉繇部屬,但在這亂世之中,誰不想割據一方做逍遙自在的諸侯王?取劉繇而代之,他從前也未必沒有想過,只是碰不上這個機會罷了,如今天賜良機,孫策將劉繇驅走,又死在他箭下,可不是天意要他重掌江東么?

他暗自微笑,心中卻隱隱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提示他這一切似乎都來得太容易了,只是他將那一抹不詳的預感強自壓下——他僅僅留了不到千人看守秣陵城,剩下的八千人都跟著他一起出城夜襲,孫策部屬也不過萬餘人,但他們失了主將,群龍無首,實力自然大打折扣,他此行定然是萬無一失的。他這麼對自己說著,對手下二將張英、陳橫比了個手勢,揮起了手中彎刀。

刀面在月色下映出凜凜寒光,倒映著他興奮地發紅的臉,他想,這一天對於他來說,定然是意義不同的。

在一道喊殺聲下,八千餘人忽然出現在夜色下,空蕩的大營中乍然擁擠起來,本來卧在樹上的孤鳥也悲鳴而起,給這些夜襲的人心口又籠上了一層陰雲。長刀出鞘,張開了口似乎等著飽飲鮮血,薛禮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一挺身便朝著最中間的帳子闖了過去,他一聲大喝,劈刀斬斷搭建帳子的木杆,吱呀一聲木杆便隨之而斷,

帳子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尷尬的悶響,只是薛禮卻生出了一絲不妙的預感——為什麼裡面的人不掙扎、不叫喊,為什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些跟隨他一起來的士兵心中也有同樣的疑問,他們放聲嘶喊,回應他們的卻是一片死寂。

孫策營中,竟是空無一人。

敵人在哪?

薛禮終於冒出了一絲冷汗,他意識到哪裡似乎不太對勁。

走到他這一步的人,大致都不會太蠢,雖然來不及細想,但薛禮仍然馬上作出了判斷,扭身迴轉,大聲吼道:「撤!」

只是他這一聲來得還是太遲了。

在他發出那聲嘶喊的時候,一支箭便已經破空而至,如同蛇信一般來得如此快,又如此惡毒,這隻箭射穿了他的喉嚨,他瞪著眼睛,看著眼前英氣勃發的少年,只覺得鼻腔內的空氣越來越少,心中正在不甘地大吼: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死了嗎!我看到的難道是鬼不成!

薛禮的問題再也得不到解答,因為他從馬上滾下的瞬間,便已經失去了呼吸。

緊繃的弓弦乍然鬆弛,還仍在不停顫動,孫策扣箭的手放下,提起長(河蟹)槍縱馬上前,昂然大喝一聲道:「孫策在此!」

夜色下他鐵甲生光,雙眸亮如星子,面孔俊美如天人,薛禮部下皆以為他已經身死,如今見了這麼一出大變活人,只覺得世界觀受到了衝擊,心神俱碎,恨不得拔腿就跑。

張英見主將身死,嚇得雙腿發軟,但仍然鼓起勇氣揮刀向孫策斬了過去,孫策手輕輕一伸將他從馬上摟過來夾在臂下,手上一使力便已將他扼死,那陳橫見他背著自己,縱馬想要從背後偷襲,孫策餘光掃見,將張英屍(河蟹)體往地上一摔,轉頭劈空一聲大喊,那陳橫本就心中發虛,被他一聲唬得摔下馬來,磕在石頭上,當場頭破血流而亡。

瞬息之間,孫策射死主將,扼死一偏將,喝死一偏將,聲勢驚人,無論是孫策手下還是薛禮手下都看得痴了,心中不禁自問:「他這般厲害,怎麼能是凡人,便是西楚霸王項羽轉世,恐怕也不及他如此威風!」

孫策傲然立於馬上,提槍冷然望著底下諸人,面上是令人心驚的冷酷:「從薛禮者,為何不降!」

他聲音如雷震一般滾在耳邊,只驚得人手腳冰涼,他見那些人木無反應,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為何不降!」

主將已死,何必自取死路?薛禮手下的軍士被孫策駭得心慌意亂,刀槍盡皆丟在地上,一時間紛紛失了鬥志,孫策立在馬上見多半人都已放棄抵抗,滿意地暗自點了點頭,示意旁邊的蔣欽將這些人一一壓下,等著重新收編。

他瞧今夜來的人馬至少也有五六千,料想薛禮定然是傾全城之力而來,秣陵城內必然守備空虛,定可以一舉而下,他心中這麼想著便也不多遲疑,點了程普、韓當二人,道:「程將軍、韓將軍,跟我一道去取秣陵!」

薛禮眾人不戰而降,幾位大將都覺得刀鋒還沒開刃,結束的實在潦草,聽孫策說要強攻秣陵,頓時精神大振,血氣沸騰,趕忙領兵迎上。

孫策在床上躺了幾天,只覺得心中悶氣在此刻一舒而盡,催馬快行,夜風拂面,他戰袍飛起,一抹艷紅揚在夜色中,實在是招搖萬分。

他駐營的地方離秣陵城並不算遠,守城主將已死,這次他也不再費心招降,只吩咐專門的攻城小隊拿出傢伙來順著城壕往上爬,秣陵城牆修得不算太高,夜色中秣陵城中的眾人都已沉入夢鄉,孫策手下的衛兵悄無聲息地爬進了內城,看城上只有幾個小兵抱著槍在打瞌睡,毫不遲疑盡數殺了,方下去替孫策開城門。

笨重的城門緩慢地張開,迎接著它宿命中的主人,終於驚醒了睡夢中的人們,薛禮留下來的守兵最先出來,瞧見門外立在最前面的是據說已經死了的孫策,不由張大了嘴不知道該幹什麼。

孫策騎在馬上俯瞰著這些人,淡淡一笑道:「薛禮已死,你們可願隨我么?」

薛禮的親兵都跟著他一道去偷襲孫策了,這些人不過是沒有見過血的城中的民兵,他們直愣愣的望著外面黑壓壓等著進來的孫策軍,看著他們手上閃著寒光的兵器,啪嗒一聲,手上的刀槍已經掉在了地上。

不用孫策開口,韓當已經安排下人將這些人縛住,孫策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關心,促馬往城中走去,越來越多的人被外面的響動驚醒,紛紛披衣而起,出來查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人擁在街道兩旁,看孫策帶著一隊兵馬大大方方進了城,風采翩然騎在駿馬上,這才意識到這座城似乎已經換了主人,不禁又驚又疑。

孫策的馬忽然停下,秣陵城中的人們心也隨之一提,孫策眼睛巡視一圈,卻是高聲道:「劉繇逃,薛禮死,如今我孫策便是秣陵城的主人!城中諸人不必驚慌,我孫策在此許諾,部下兵馬絕不犯平民分毫,一切條律,依照舊例便是。」

他態度坦蕩,風度從容,秣陵人雖然驚疑,但在這亂世,城池易主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見孫策並沒有屠城的意思,部下兵馬也很克制,並無一人出來搶掠,心中猜測他這話恐怕並非虛假,便紛紛俯身拜謝,表示順從之意。城頭變幻大王旗,這些人不過是普通百姓,又不曾受過薛禮什麼恩惠,自然犯不著為他送死。

孫策見這些人都很溫馴,並沒有反抗的意思,點了點頭,隨便挑了一人叫他領著自己去薛禮府邸,準備接手秣陵政務,那人心驚膽戰應了,戰戰兢兢將他送到,見孫策不僅態度和氣,臨走時還賞了他不少銀子,這才放下心來,回去一個勁誇這位新城主的好處。

薛禮在秣陵也有些年頭,這秣陵也算繁華之地,他的府邸自然建的氣派非凡,可如今舊主已逝,他這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都便宜了孫策,孫策吩咐人將薛府看守起來,又命人將裝著卷宗的屋子封了,準備等明天張昭、張紘來了再一道商量詳細,想了想又多加一道命令:「挑一間最好的屋子收拾一下,明天請蘇姑娘過來住。」

眾人知道他此番得蘇嫵救治,聽他專門提起,皆是心照不宣,眼觀鼻鼻觀心得應了,就下去各忙各的了。

孫策望著這繁華富麗的院子,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鬆弛的機會,韓當早在他來之前就已經安排人收拾了一間屋子備下,準備等他過來歇息。如今終於塵埃落定,孫策心中竟還有幾分不真實的錯覺。他幾步走到房中,懶懶將戰袍甩下,扔在地上,解下衣甲便躺在了床上,闔目休息。他重傷初愈,自然不多時便已睡著了,月光灑在他沉靜的睡顏,舔舐過他豐潤的嘴唇、長長的睫毛,他的面容如此安詳,竟不像是經過了一場鏖戰——只是對於更多的人來說,此夜卻是註定無眠了。 第二天一早,孫策安排下的人馬就來接蘇嫵進秣陵,孫策之前探得薛禮要襲營的消息,便就近在周圍找了一戶人家借宿,好讓蘇嫵避過這場惡戰,蘇嫵雖然自覺有自保之力,但也知道他心意,便全然聽憑孫策安排。她借住的這戶人家只是普通富戶,見她容貌不俗,又有士兵隨身護衛,也不敢拒絕,只小心翼翼招待,生怕惹上什麼禍端,見她終於被接走,拿了酬謝的銀子終於是鬆了口氣。

蘇嫵仍然騎著自己那匹小公主進了城,只是這次,她前呼後擁,城中的人都不住往她身上瞄,好奇地猜測她的身份,蘇嫵雖然不願如此高調,但孫策一番好意畢竟難以推辭,便只能苦笑著被眾人圍觀,慢吞吞地進了薛府。

說是薛府,但門口原先的牌匾早已經被摘了下來,孫策雖然粗枝大葉對這些並不在意,但手下自然有心思敏捷之人,早就將房中舊主的痕迹一一抹去,雖然新的牌匾還沒打好,但相信用不了多久,這裡高懸的就是金閃閃的孫府二字了。

蘇嫵只瞟了一眼便解下韁繩遞給了旁邊的衛兵,門口的守兵認得她面孔,連忙過來替她帶路,另外一人則去向孫策通報。

蘇嫵一邊走一邊看這院子,不禁感嘆這薛禮實在會享受,只院中假山的鋪設,就不知花了多少工夫。

這院子算不得小,蘇嫵走了好一會方才行到自己的屋子,見比之前她壽春時住的那間大了好幾倍,裡面擺設的更是希世奇珍,不由嘖嘖嘆了兩聲,那帶她過來的人見她露出微笑,連忙湊趣道:「這是將軍專門挑出來給姑娘準備的,若有什麼不周到的只管吩咐,小人馬上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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