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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妍和心琪就沒有這樣的優待了,等到月娘飯後,桌上便有剩飯剩菜也不能動,總不能主人吃什麼,下人也吃什麼,只有輪流去廚房去喝粥,早上能有一碟蘿蔔乾下飯都算是好的。


上午曹太監又沒來,讓六福過來傳話,送來一把黑檀木製牛角軫子的琵琶名品,說是讓月娘在院子里練練手,莫要生澀了技藝。

月娘上手一摸,撥了三兩弦,聽其音色,便猜到這品相乃是上元名匠秦處士的手筆,此人一年只做一張琵琶,自來有市無價,月娘還在幽蘭館之日,便請蘭夫人幫她求過,未能如願。曹太監好本事,為了投其所好,不知從何處尋來一把。

她翻過來一看,果然在琵琶頸后看見了印記,不由地見獵心喜,躍躍欲試。

於是就讓丫鬟將矮榻與茶爐挪到庭院銀杏樹下,焚了一爐甘松香消暑,煮來雲霧茶。月娘洗手更衣,卸盡了釵環,素顏未施脂粉,宛如一朵青蓮,她抱了琵琶來到院中。

一曲《幽州夢》,道盡周燕事,秦漢兩相滅,舊國不復興。

吳茱兒托著腮坐在矮榻腳邊的席子上,聽得全神貫注。這曲子她以前聽月娘彈過,她也能用笛子吹出來,卻沒有月娘的琵琶有韻味。

心琪和語妍在一旁煮茶,兩人也是勾欄院出身,怎會沒聽說過秦淮三絕的大名。身為秦淮歌妓,為了招攬客人,琵琶和古箏是必學之事,語妍在今日之前,自認得琵琶彈得好,先前那老頭子肯花大價錢買她的紅丸,就是相中了她彈琴時候的樣子,說她身上有一絲兒幽蘭館謝月娘的影子。

語妍當時還有些不樂意,可是這會兒聽到見到,才曉得那老頭子當真是在誇獎她,同這月中琵琶仙一比,誰能不自慚形穢。

月娘一曲罷了,仍不盡興,腳尖兒蹭了下一臉陶醉的吳茱兒,道:「去拿了你的笛子來,咱們合奏一曲。」

吳茱兒正也覺得手癢,歡快地應了一聲,便跑回房裡去拿笛子了。

回到房裡,摸出床頭兩根笛子,一根她用慣的竹笛,一根是太史擎送她的翠笛,她猶豫了一下,拿了音色更好的翠笛,是因為月娘說了她那琵琶難得,她覺得這翠笛也是好東西,兩者更能相稱。

吳茱兒取了笛子回到庭院,月娘一眼就瞧見她手上那一抹明快的鮮綠,輕「咦」一聲,伸手討來細看。

「這是……玉龍青骨笛?」月娘認出其物,略顯得驚訝,抬頭詢問吳茱兒:「哪兒得來的?」

吳茱兒撓撓脖子,猶猶豫豫道:「有個好心人送我的,月娘,你認得這笛子嗎,什麼玉什麼笛?」

月娘一聽就知道另有故事,倒不追問她,玉指輕撫笛腰,告訴她這笛子的來歷:

「是玉龍青骨笛,有一則傳聞,說這秦淮河底下,藏有一條青龍,因為觸犯了天條,玉帝罰他在岸邊渡人,青龍化作船夫,白日載人渡河,夜晚就在岸上吹笛自娛,誰想他的笛聲可以安撫水中亡魂,積攢了一份功德,玉帝因此赦免他。青龍回歸天庭之前,感念自身多年渡人渡鬼,於是斬下一截小指,寄予神魂,化作一根玉竹生長在岸邊。」

「後來一個凡人最先發現這根與眾不同的竹子,將它製成笛,吹出的音色十分美妙,聞者飄飄若仙。到了今時今日,偶爾有人會在秦淮河邊,找到一根身姿如玉的青竹,生有龍紋,用它製成的笛子,便叫玉龍青骨笛。」

月娘指著笛身上的細紋給吳茱兒瞧:「你看這笛身生而油綠,並非後來漆上的,這一條蜿蜿蜒蜒的細線像不像是龍身?玉龍青骨笛輕易不見,一出世便被名家搜去收藏,不知誰這麼大方,竟送了一根給你。」

(PS:今晚三更,二更在9點半,三更在12點前。)(未完待續。) 天明大早,岳東萊尋到醉花樓,一錠沉甸甸的銀元寶,就讓宋媽媽樂得合不攏嘴,扭頭就要把正在睡覺的女兒們都喊了起來接客。

「不必了。」岳東萊不欲聲張,進了雅間,懶洋洋地往椅子上依靠,勾了勾手指,玉面白衣,儀態風流的讓一把年紀的宋媽媽瞧了都面紅,腆著臉湊了過來。

「爺問你,你在這兒待了多少年?」

宋媽媽道:「老奴十歲兒就入了這行當,怕不得有三十年了,這醉花樓原就是個船樓子,載著幾個歌妓在河上賣笑,後來才遷成院子。」

岳東萊道:「那這樓里的妓兒,都是什麼路子來的,你應當最清楚不過。」

宋媽媽狐疑地看著他,「大官人問這作甚?」

岳東萊哼笑一聲,身後扮成長隨的探子便上前一步,猛地掐住了宋媽媽的脖子,一把將人摁在了地上,叫她臉貼著地面,只能看到一雙靴子。

岳東萊抬起一隻腳,輕輕碾在她臉上,慢悠悠道:

「爺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多說一句廢話,就割了你的舌頭。」

一盞茶后,岳東萊神色陰晴不定地走出雅間,留了一個手下善後,帶著人匆匆趕回江寧城。

據那宋媽媽交待,此處原先確有一個十年前從人牙子手中買回的孤女,花名叫做小黃鶯,更加可疑的是,此女腳上生有一塊胎記,形容起來,竟與他要找之人十分相似。

岳東萊來不及欣喜,就被宋媽媽告知,小黃鶯一個月前,已經叫她賣了出去。再一打聽,原是應天知府宋孝輝要建一座戲園子,派了管家在秦淮河上搜羅了十數名雛兒歌妓,小黃鶯恰在其列。

他心中十有**確認這個小黃鶯就是廠公之女,生怕他去晚了一步,叫人糟蹋了她,回京不好交代。於是快馬加鞭,回到城中,直奔知府衙門,找到了正在後堂辦案的宋知府。

岳東萊懶得同宋孝輝打馬虎眼,亮出錦衣衛行走腰牌,開門見山道:「東廠辦案,查到宋大人頭上。」

宋孝輝驚慌失色:「怎地回事,岳統領有話好好說,下官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岳東萊問:「聽聞宋大人前些日子搜羅了一班歌妓,現在何處?」

宋孝輝連忙道:「人都在城西一處園子里養著,莫非是她們當中藏有奸人?」」

岳東萊收起腰牌,面色陰沉:「可知她們當中有一個名喚小黃鶯的妓兒?」

「小黃鶯?」宋孝輝回憶了一下,好似突然想起什麼,以拳擊掌,大驚小怪道:「壞了壞了,之前曹公公說他那裡缺兩個丫鬟,我便從中挑選了兩個送給他,好像就有一個會唱曲兒的小黃鶯。」

岳東萊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宋孝輝在身後叫了他兩聲留步,看著他出門走遠,臉上驚慌瞬間褪去,得意地冷笑。

這條大魚,可上鉤了。

……

「不知誰這麼大方,竟送了一根給你。」

月娘感嘆一句,便將那玉龍青骨笛還給吳茱兒。

吳茱兒手心一沉,沒有驚喜,倒是一陣惶恐。她哪裡想到這根笛子有這來頭,恩公隨手就給了她,早知道是這麼貴重的東西,她怎麼敢厚著臉皮收下。有個詞兒怎麼說來著,受之有愧。

月娘一見她表情,就能猜到她心思,微微一笑,勸解道:「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既然那人給了你,便是覺得你配得起這樣的好笛,你想恁些作甚,不如與我和鳴一曲,也叫我聽聽這玉龍青骨笛吹出的仙音。」

吳茱兒的心思來的快,去的也快,珍之又珍地捧著笛子,問她道:「你想彈什麼曲子,我陪你。」

邊上語妍聽她口氣,暗自一哂,她瞧不上吳茱兒這個野丫頭,卻羨慕她交好運,能遇人大方贈寶,又能有月娘袒護。會吹個笛子算什麼本事,居然大言不慚要同琵琶仙合奏。

月娘重新抱起了琵琶,撥弄了幾個音,看著吳茱兒手中的玉龍青骨笛,聯想到青龍渡人的傳說,美目閃動,垂下了鵝頸。乘興而起,揚手一掃琴弦,發出一聲高亢的悲鳴。

緊接著,只見她手指蹁躚,一連串玎玲之音似流光剪影使人目不暇接,亂人心扉。

聽到這陌生又激昂的曲調,吳茱兒也來了興緻,側耳傾聽了一段,若有所思,她雙手捧笛,唇貼笛身,就在月娘琵琶聲起落之際,乍起一聲長嘯之音,宛若龍吟,驚醒人魂。

笛音清脆,忽緩忽急,一時翻江倒海,一時風平浪靜,一時慷慨激昂,又一時婉轉低鳴,竟隱隱約約將那鏗鏘的琵琶聲蓋了過去。

月娘心有靈犀,甘願放慢了十指緩緩和著她的笛聲,朱唇輕啟,幽幽作吟——

「銜燭耀幽都,含章擬鳳雛。西秦飲渭水,東洛薦河圖。帶火移星陸,升雲出鼎湖。希逢聖人步,庭闕正晨趨。」

與此同時,岳東萊帶著人橫衝直撞地闖進了江寧別館的後院,曹太監不在,他便硬闖。

遠遠聽到內牆傳來一陣鸞吟鳳唱和鳴之聲,岳東萊心中一動,不由地加快了腳步,循著曲子在一座月亮門前停下了腳步,正好聽見了月娘吟這一首《龍》。

他腳步一頓,而後跨進門中,一轉影壁,環掃院中,就見一株銀杏樹下幾個年輕女人,當中有一名素裝女子,懷抱琵琶半遮著面,裊裊香霧中,美色驚人。

岳東萊盯了她片刻,轉向另外三人,一個捧笛少女,兩個煮茶侍女,穿戴都是下人模樣。不知哪一個是他欲尋之人。

「啊!你們是什麼人,怎麼闖進來的!」心琪最先發現了這些不速之客,驚聲尖叫起來。

曲聲戛然而止。

吳茱兒看到來了幾個氣勢洶洶的男人,連忙擋在月娘身前,如臨大敵地看著他們。月娘皺起眉頭,坐著沒動。

岳東萊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沒有再上前一步,而是出聲問詢:「你們哪一個是小黃鶯?」

「啪!」語妍手中的茶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她心頭一陣狂跳,定睛看向來人,極力抑制著臉上的驚喜,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嗯?」岳東萊眯著眼睛朝前走了一步,握住了腰間的刀鞘,不怒自威。

「是、是她!」心琪嚇地失聲,指著語妍叫道:「她原先就叫小黃鶯!」

(PS:分章好痛苦。這是二更。第三更是粉紅票加更,12點左右。)(未完待續。) (三更,粉紅80加更)

心琪一句話兜了語妍的老底,她們兩個都是宋知府送給曹太監的人,不說知根知底,進園子之前叫什麼花名,總該曉得。

後院兒突然闖進來一夥男人,一個個凶神惡煞,腰間挎著刀,叫她一時害怕,想也沒想就把語妍賣了。

語妍此時卻要感謝她多嘴多舌,面上做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連連搖頭。

只有月娘最為淡定,她側身看了語妍一眼,因為離得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扭曲的神情,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岳東萊見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當即揚手吩咐手下:「帶走。」

錦衣衛得令,飛快上前,一左一右將語妍架了起來,語妍兩腿發軟,渾身發抖,看上去就連一點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哪兒想吳茱兒一把從身後抓住了她的腰帶,使勁兒拖住了她。

「等下,你們這是干甚,為何抓人?」吳茱兒見了他們帶著兇器私闖民宅,心裡也害怕,可她手比腦子快了一步。

「我不怕告訴你們,這裡是京城來的曹公公下處,你們可得罪不起!」

聽到她虛張聲勢地喊叫,岳東萊這才起興瞄了她一眼,有個冰肌玉骨的佳人在前,這種清粥小菜,一點都不起眼。

「呵呵,爺還真不是嚇大的,等姓曹的回來了,你們就告訴他,是我岳某抓的人,讓他來找我算賬吧。」

月娘聽出苗頭不對,低聲一喝:「茱兒,回來。」

吳茱兒手上一鬆勁兒,語妍就被人拖走了,月娘上前拽住了她的手臂,眼睜睜看著語妍被人帶到那名長相斯文俊秀,說話卻囂張跋扈的年輕男子面前。

短短十幾步路,語妍回了一次頭,望著月娘三人,記住了她們的臉孔,她的眼中藏有恨意,嘴角卻泄露了一絲冷笑。

岳東萊將人帶走了。

他們一走,院兒里先是死靜一片,心琪最先哭出聲兒來,一口一句「都是我不好。」

吳茱兒愣愣地回頭看著月娘,問了一聲:「怎麼辦?」

月娘尚且鎮定,看了看心琪不中用,就對吳茱兒道:「你去前院找一找六福,怎麼放了這些人闖進來,連個攔的都沒有?」

「行。」吳茱兒飛快地跑去了。

月娘在樹下來回走了幾步,她倒是不擔心語妍的安危,而是回想語妍當時的樣子,總覺得今天這事兒透著幾分古怪。

心琪哭的人心煩,月娘按了按額頭,低聲訓斥:「別哭了,方才你指認她時,怎不見心軟。」

「婢子、婢子那是太害怕了,不小心說了實話。」心琪十分心虛,縮頭縮腦生怕月娘怪罪她。

月娘懶得聽她狡辯,抱著琵琶回房去了。

不一會兒,吳茱兒就跑了回來,氣喘吁吁地告訴月娘:「曹公公今早出門還沒回來,六福也不知哪去了,那些人打傷了好幾個家丁才闖進後院,不是沒人攔,而是攔不住,我聽說帶頭的那個,是什麼錦衣衛的大人物,半個月前到別館來過一回,曹公公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的呢。」

「錦衣衛。」月娘臉色陡然一變,胃裡一陣作嘔,十指捉緊了袖口。

這三個字讓她瞬間記起一場不堪回首的回憶。當年她爹爹獲罪,就是一群錦衣衛上門抓的人,她的奶娘拉著她想要從後門逃跑,卻被一個頭戴帽盔身穿圓領甲的錦衣衛頭子一刀刺穿了胸膛,帶著熱氣的鮮血濺了她一身。

「月娘?」

「沒事,你去幫我倒一杯茶來。」

吳茱兒見她不舒服的樣子,趕緊去院子里端了茶盤迴來,倒一杯溫熱的茶水放在她手裡,坐到她身邊。

「難怪那人氣焰囂張,原來是出自錦衣衛,聽那頭領口吻全然不將曹公公放在眼裡,至少也是個正六品的百戶。」月娘回頭看見吳茱兒面色茫然,同她講起原由:

「太祖皇帝開國之後,為了查辦貪官污吏,將拱衛司改置錦衣衛,負責監聽天下。作為聖上的耳目,錦衣衛上聽皇命,下達九州,衛所養兵上萬。即便是一州知府,見了錦衣衛也要禮讓三分,生怕得罪了他們,無緣無故就丟了烏紗帽。」

她還有一句話藏著沒說:而今東廠大權在握,錦衣衛早就併入其中,淪為走狗,效鷹犬之力。

「這麼厲害啊。」吳茱兒聽得張目結舌,捂著胸口長吁短嘆,剛才她居然攔了錦衣衛的道兒,幸虧命大,居然沒叫人一刀子砍了。

「那語妍豈不是凶多吉少,她怎麼會招惹上這麼厲害的大人物?」

吳茱兒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兒,不算曹太監,就是他們句容縣的王典史了,可王典史連個品級都沒有,同這大名鼎鼎的錦衣衛一比,可想而知她心中畏懼。

「那就要問她自己了。」月娘漠不關己。她本來就覺得語妍這丫頭身上藏著古怪,心中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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